柳树沟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夜色里灯火零星，像一把碎星洒在了山坳中。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裹着皮袄的老汉，手里攥着一杆猎叉，听到脚步声便站了起来，眯着眼打量了半天，直到看见王大壮盾上的天璇宗徽记，才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老汉姓周，是柳树沟的村长，也是半个月前第一个发现妖兽踪迹的人。他把三人领进村，边走边说，声音沙哑而急促——半个月前，村里的猎户在村外的林子里发现了脸盆大的爪印，爪印入土两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猎户没敢追，退回来报告了村长。之后几天，爪印越来越多，方向都是从南边一道老山沟里往外走，夜里还能听到低沉的嘶吼，声音像牛又像熊，但比牛和熊都闷，震得窗户纸簌簌发抖。“最要紧的是，”老村长压低嗓子，“前天晚上，王猎户家的羊圈被什么东西扒了。三只羊，不是咬死的，是拍死的。羊身上没有牙印，骨头全碎了，像是被一巴掌拍在石头上。”
林渊听到“骨头全碎”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普通妖兽杀羊是为了吃肉，咬死拖走就是，不会费力气把骨头拍碎。除非那不是为了吃，而是在发泄，或者标记领地。
当晚三人在村长家的一间空屋里歇下。第二天天刚亮，林渊就让老村长带路去了王猎户家的羊圈。羊圈是用粗木桩围起来的，木桩上钉着横板，高度齐胸。其中三根木桩被连根拔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咬断的，是硬生生撞断的。圈里的三只死羊已经被猎户拖到村外埋了，但地上还留着发黑的血渍和几撮被扯下来的灰白杂毛，毛根沾着干涸的唾沫。王大壮蹲下来用手比了比地上残存的爪印，一只成年的手掌按上去还差一截才填满。爪印入土两寸，边缘确实有一圈焦黑的灼痕，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硬壳，一捏就碎。方宇用剑鞘拨开羊圈边上的草丛，发现了几个同样的爪印往南延伸，方向直指南边那片密林。他站起来顺着爪印的方向望了一眼，密林深处黑魆魆的，安静得听不到鸟叫。
林渊蹲在羊圈旁边，没有急着追踪爪印。他注意到一个被老村长和王猎户都忽略的细节：羊圈木桩的断口上，除了被撞断的粗大裂痕之外，还粘着几根极细的黑色短毛——不是羊的白毛，也不是山猪的鬃毛，更短，更硬，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暗沉的金属光泽。他用指尖拈起一根，入手微凉，不像是动物毛发的手感，倒像是某种被灵力淬炼过的丝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让方宇和王大壮准备好，沿着爪印往南走。
南边的密林比想象中更深。树木不是柳树沟附近常见的阔叶林，而是一种叶片细长、树皮发黑的针叶树，树干笔直高耸，树冠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光，林子里暗得像傍晚。爪印在厚厚的松针上时断时续，但每次消失之后，小灰总能在前面某个地方重新找到——它的嗅觉比猎犬还灵，而且对灵力残留格外敏感。小九跟在它后面，偶尔低头嗅一嗅地面，金色的眼睛在幽暗的林子里亮得格外显眼。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狭窄的山沟。山沟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藤蔓，沟底堆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爪印在山沟入口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有什么东西被从山沟里拖了出来，压断了一大片灌木。拖痕很宽，比成年人的腰还粗，拖痕边缘的泥土被压得紧实而光滑，不像是一次性拖拽，倒像是反复拖了很多次。
方宇蹲下来看了看拖痕的方向，又看了看山沟深处，脸色有些发白。“这是什么东西的窝？”
林渊没有回答。他顺着拖痕往山沟深处走，小灰忽然从前面折回来，跳上他的肩膀，用一只爪子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按了一下——那是封天阵脉络的位置。然后它指了指山沟尽头的岩壁，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噜。岩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但洞口周围的岩石表面布满了深深的爪痕，爪痕的形状和羊圈地上的一模一样。
“洞里有灵力波动，”林渊压低声音，“很微弱，不是归墟。”
三人鱼贯钻入洞中。洞道低矮狭窄，只能弯腰前进，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不知名的粘稠液体。走了大约一炷香，洞道忽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穹顶高达十余丈，钟乳石倒挂如林，石尖上的水滴落在下方的石笋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但林渊的目光不在钟乳石上——在溶洞正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碎裂的兽骨和甲壳碎片。兽骨上有啃咬的痕迹，但更多的是被拍碎的——有些骨头断成几截，断面平整，不像咬断的，更像被一股巨力直接震碎。甲壳碎片散落在兽骨之间，颜色灰黑，质地很硬，边缘焦黑卷曲，和羊圈地上的灼痕如出一辙。
王大壮用盾牌护在身前，环顾四周。“这洞里住的不止一只。”
方宇用剑鞘拨开一堆碎骨，露出下面一块半埋在灰土里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和他在天璇宗藏书阁里见过的一些宗门界碑非常相似。他用袖子擦去石板表面的泥土，露出几个勉强可辨的古字——“南岭古道观·镇兽堂·丙字第七分坛”。
“南岭古道观？”方宇愣了一下，“我爹跟我说过这个名字。天璇宗立派之前，南岭一带有好几个古派，南岭古道观是其中比较大的一个。修的是符箓和驯兽，全盛时期门人上千。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覆灭了，传承断绝，宗门旧档里只在《南岭旧派考》里提过一笔。我爹说，南岭古道观的遗迹在天璇宗周边不止一处——光是他巡查时见过的就有三四座残殿，大多塌得只剩地基了。”
林渊低头看着石板上的字。镇兽堂——这是南岭古道观用来收容和镇压妖兽的地方。丙字第七分坛，意味着类似的设施至少还有六处以上。洞壁上那些爪痕不是妖兽攻击留下的，而是被关在里面的妖兽在漫长岁月中反复抓挠石壁留下的。封印失效后，里面的妖兽跑了出来，开始在山林里觅食、扩散。羊圈里的羊不是被猎杀的，是被一头刚从千年封印中苏醒、饥饿而暴躁的妖兽在发泄中拍碎的。而那些散落的兽骨和甲壳碎片，说明这些妖兽在饥饿到极点时甚至会互相吞噬——这比单纯的妖兽出笼更危险，因为自相残杀中存活下来的个体，往往是最凶最强的那几只。
“柳树沟附近还有别的遗迹吗？”林渊问。
方宇想了想，说听过他爹提过一些地名，但具体位置记不清。他爹的书房里有一本《南岭旧派考》，里面应该有更详细的记载，但那是宗门古籍，不外借，只能回去查。就在方宇说话的时候，溶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震得头顶的钟乳石都在微微颤抖。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头巨兽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紧接着，洞壁上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古符文忽然同时亮了一瞬——不是灵力攻击，而是残留的封印禁制在感应到妖兽气息后自动激活了一部分残余回路。
林渊拔出寒月刀，刀身上的蓝光照亮了溶洞深处。在光芒触及不到的黑暗边缘，他看到了几双眼睛。不是一双，是好几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血红，有的暗绿，有的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它们就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爪子在石地上缓缓刮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些妖兽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在等，在观察，在判断这三个闯入者是不是比它们更强大的掠食者。小灰从林渊肩上站起来，浑身的灰毛微微炸开，对着黑暗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那声音和它平时在山门前镇住归墟暗探时一模一样。黑暗中的妖兽群似乎对这个声音产生了反应，最前面几双眼睛往后退了退，但更深处那些更大的眼睛没有动。
林渊压低声音对方宇和王大壮说：“退。不要背对它们，慢慢退。”三人面朝黑暗，一步一步退出溶洞。妖兽没有追出来，不是不想追，而是洞口太小，那些体型最大的个体钻不出来。至少暂时钻不出来。
回到柳树沟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渊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下，把寒月刀横在膝上，回想溶洞里那些眼睛。数量至少在五头以上，其中至少有一头的体型大到无法钻出洞口。这意味着柳树沟附近的妖兽问题不是“清理一两头低阶妖兽”能解决的——这是一个被封印了上千年的妖兽巢穴，封印正在失效，妖兽正在向外扩散。柳树沟只是它们扩散路径上的第一个人类聚落，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以他们三人目前的修为，清理一两头低阶妖兽可以做到，但面对一群被封印了上千年的异兽，尤其是其中可能还存在更高阶的个体，这不是炼气期加一个筑基初境能硬扛的事。这个判断必须尽快传回宗门。
当晚，林渊让王大壮留在柳树沟，和村长组织猎户在村外设临时栅栏和火堆防线——妖兽怕火，至少在封印里关了上千年之后对明火仍有本能的忌惮。他自己和方宇连夜赶回天璇宗。
回到宗门已是深夜。方长老在执法堂听完林渊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旧书——《南岭旧派考》。书页边缘发脆，翻动时簌簌掉渣。翻到中间一页，他停下，将书摊开在桌上。上面记载着一行字：“南岭古道观镇兽堂，丙字七分坛，分设于天璇宗山南一百四十里至两百里间。所镇妖兽多为千年异种，以符阵束之。道观覆灭后，符阵渐衰，偶有异兽逸出。”下面的注释更小，但更关键：“需特殊封印术方可完全镇压。天璇宗无此术传承。”
“需要特殊封印术，”林渊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天璇宗没有，但南岭古道观有。如果有道观遗迹里还留有封印术的传承，就可以从根源上封住洞口，而不是一头一头地去追猎跑出来的妖兽。”
方长老把书合上，看着他。“南岭古道观覆灭了一千多年，遗迹大多已经塌毁。但镇兽堂丙字第七分坛既然还保存完整，说明其他分坛的遗迹也可能还在——其中或许有主坛的线索。道观主坛如果有封印术的传承，那就在那里。只是这需要时间去找，而柳树沟等不了太久。在那之前，我会先派一队执事去柳树沟外围设防，能挡一阵。但你得有心理准备——如果封印术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但你的修为不足以施展，这窝妖兽就只能靠宗门硬清。届时伤亡不会小。”
林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溶洞里那些古符文，和我之前见过的归墟符阵结构完全不同。如果能多接触几次南岭古道观的遗迹，也许能找到封印术的线索。至少，能多了解一些这些妖兽的特性——知己知彼，才能在清理时少死人。”
方长老点了点头，重新翻开《南岭旧派考》，指着书页上一幅简略的地图说：“南岭古道观的主坛不在天璇宗周边，据记载应该在更南边的南岭山脉深处，不属于天璇宗的管辖范围。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州，隔着数千里，不是你现在能去的。但附近几个镇兽堂分坛的位置，旧档里多少有些记录。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以巡查任务的名义在周边搜索这些分坛遗迹——一来追踪扩散的妖兽，二来搜集封印术的线索。具体任务安排我会和内门执事商量后定下来。但有一条——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去招惹那些你们暂时对付不了的东西。”
回到竹屋时已是深夜。林渊没有点灯，摸黑盘膝坐在竹榻上，将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南岭古道观，千年前覆灭的古派，以符箓和驯兽立派，全盛时期门人上千，在南岭山脉一带设立了大大小小数十处分坛。它的覆灭原因，宗门旧档里没有记载——至少方长老那本《南岭旧派考》里没说。一个门人上千的古派，不会无缘无故就覆灭了。归墟猎杀特殊体质者上万年，覆灭的古派和失踪的天才不计其数。如果南岭古道观的覆灭也和归墟有关，那么溶洞里那些古符文的封印失效，也许不只是时间的问题，还可能有人在暗中加速了封印的瓦解。柳树沟的妖兽事件只是第一片落下的叶子，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次日一早，方长老派人送来了正式的任务卷宗。不是一张任务单，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南岭旧迹巡查录”，里面是方长老连夜从旧档中整理出来的南岭古道观遗迹分布简图，标注了天璇宗周边已知的几处分坛遗址的大致方位。有些已经探明，标注了“已查，安全”或“已查，残损”；有些只记录了大概位置，标注“未查”；还有一两处被圈了起来，旁边注着“慎入”。方宇翻开册子，扫了一眼那些地名——大部分都在天璇宗方圆两三百里内，不算太远，但有几处标注了“慎入”的地方恰好和他们去柳树沟时经过的那片密林重叠。
王大壮已经在竹屋门口等着了，铁桦木盾靠在腿上，盾面上又多了一道新钉上去的铁箍。他说柳树沟那边他交代好了，村长带着猎户在村口挖了壕沟，还撒了火油，撑几天没问题。方宇把剑往地上一顿，说了一句林渊觉得大概会应验的话——“我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大概要把这些遗迹一处一处跑个遍了。”
林渊把巡查册收入怀中，将寒月刀挂在腰间。小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小九从他脚边蹦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