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灵认主之后,天璇宗反而进入了短暂的平静。护山大阵的灵力供给从战时状态调回常规警戒,山门外的归墟营地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断裂的符阵残骸和几顶烧毁的帐篷。但林渊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平静——孟远秋退得太干脆了,一个对天璇宗了如指掌的前内门首席,不会因为一次战术失利就放弃围猎。他退,是因为他确认了某件事,不需要再围了。
打破平静的是一封从山下送来的信。
信使是个外门弟子,天不亮从青石镇出发,跑了一身汗。信是青石镇周镇长亲笔写的——青石镇是天璇宗山门外三十里处的一个凡人集镇,也是宗门与外界交换物资、接收散修消息的中转站。周镇长在信里说,镇子附近的山道上最近出现了一些生面孔,穿着散修的衣裳,但既不进镇采购也不赶路,只在入山口一带转悠。周镇长活了六十多年,见过逃荒的流民也见过拦路的山匪,但头一回见这种人,心里发毛,恳请宗门派人下山看看。
方长老看完信,把信递给了林渊。“入山口是所有下山路线的汇集点。这些人在那里蹲守,等于卡住了天璇宗对外的咽喉。他们不攻山,只是在入山口反复徘徊,目的就是让宗门的人频繁下山巡查,在反复的巡查中摸清规律,找到谁是你。所以从明天起,你换个方向——青石镇往南四十里有个柳树沟,村里的猎户半个月前在山里发现了妖兽踪迹。原本是外门弟子的任务,现在外门的人手都抽去守山了,你和方宇、王大壮跑一趟。往南走,绕开入山口,正好避开归墟的监视。”
林渊点了点头。柳树沟的任务确实简单——猎户发现了妖兽,内门弟子去核查一下,低阶就清理,高阶就回来报。耗时顶多两天。
方宇听说有任务,提着剑就来了。他的前三把剑全在对练中被林渊劈断了,这次换的是从宗门兵器库里用任务积分兑的下品灵剑,剑脊上刻着一道简单的加固符文。王大壮把铁桦木盾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盾面上的铁箍——九道了——扛上肩说了句“走”。
三人从山门南侧的小路出发。这条路不是官道,是以前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灌木丛密得几乎合拢。王大壮拿着柴刀在前开路,小灰在最前面探路,小九跟在林渊脚边,雪白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纹。按照赵灵儿给的舆图,沿这条小路往南约五十里,往东拐就是柳树沟。
走到午后,采药人的小径在一处断崖前戛然而止。碎石坡陡得站不住人,坡面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王大壮往下探了一步,碎石哗啦啦滑下去一大片,他摇了摇头退回来。
林渊往东南望了望。那边的山势更缓,林子里隐约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溪沟。“走那边,翻过那道山脊应该能绕到柳树沟。”三人沿着溪沟往上走,越走越深。溪沟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藤蔓,头顶树冠密密匝匝,光线越来越暗。走到一处狭窄的弯道时,林渊忽然停下了脚步。
丹田里的金色灵力跳了一下。不是归墟的阴寒气息,是一种更古旧、更微弱的东西——像有什么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泥土,只有一丝极细极淡的余波传上来。紧接着,赵灵儿塞给他的探测符在怀里微微一烫。他掏出符纸,朱砂画成的符文正在缓慢变亮,符光偏南偏东。
“有异常灵力波动,”林渊压低声音,“就在前面不远。”方宇拔剑,王大壮提盾。三人放缓脚步,又往前走了大约半里。前方岩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半人宽,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探测符一直在发烫,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裂缝深处透出一股阴冷干燥的气流,气流里夹杂着极淡的荧光微粒,在幽暗中一闪一闪。
王大壮用柴刀劈开藤蔓,露出裂缝后方一个狭窄的洞口。洞道向下倾斜,人工凿痕隐约可辨,但年代太久,凿痕已被水流磨得光滑模糊。林渊放出灵识往洞内探了探,感应到的不是归墟的阴寒灵力,也不是妖兽的暴戾气息,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和他丹田里那枚刻着“渊”字的旧玉佩材质隐约呼应,但又隔了一层,像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又像隔了极久极久的岁月。
“不是归墟。”林渊把探测符收回怀里,“是一处古遗迹。灵力和封天阵不是同一个体系,但材质和旧玉佩同源。具体是什么,得进去看。”
方宇往洞里瞄了一眼,里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这种地方,会不会有禁制?”
“可能会有。灵力残留很微弱,但不等于没有防御机关。不要乱碰东西,跟在我后面。”林渊拔出寒月刀,刀身上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照出洞道两侧斑驳的石壁。小灰跳到他肩上,乌黑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两点微光。小九蹲在洞口,金色的眼睛盯着洞内深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但没有后退——它虽然紧张,但感知到的不是归墟那种让它炸毛的敌意。
三人鱼贯而入。洞道狭窄而漫长,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圆滑,每走一步都有细小的碎石屑簌簌落下。走了大约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上的水滴落在下方的石笋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溶洞正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空无一物,但台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四周石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灯座,灯座里的灯油早已干涸成一层黑色的残渣。
林渊走到石台前,低头看那些文字。不是天帝一脉的符文,不是封天阵体系,笔画的走势更古拙、更硬朗,像是在用刀刻石头的方式写字。他勉强认出了几个字——“镇”“封”“守”——其他的字结构太古老,无法辨认。
方宇在溶洞里转了一圈,用剑鞘敲了敲石壁上的灯座。“这里像是某个古派的分坛。布局和宗门的旧档里记载的南岭古道观很像——那些道观也是把灵石灯座嵌在石壁上,石台放正中间。不过这条古道早就荒了,听我爹说大概一千多年前就没了传承。”
王大壮在洞口持盾警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从这跑出去的?”
林渊抬起头。“什么东西?”
“妖兽。柳树沟猎户报的那些妖兽——半个月前开始出没,正好和这些古遗迹的灵力波动时间差不多。”王大壮把盾放下,蹲下来用手指在石台侧面的积灰上画了一道横线,“这洞里的灰这么厚,但洞口藤蔓是最近才被撞开的。不是人撞的,是兽。藤蔓断口不平,是牙咬的,不是刀砍的。”
林渊低头细看石台侧面的灰尘——确实有几道不太明显的爪痕。爪痕很浅,但很大,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一圈。他想起方长老说过,古遗迹的禁制如果年久失效,被封印在里头的东西就可能跑出来。这座溶洞的封印显然已经失效很久了,石台上本来可能放着什么——也许是法器,也许是灵石——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如果封印的是妖兽,那猎户看到的那些东西就不是普通妖兽,而是被古派封印了一千多年的异兽后裔,苏醒后开始向外扩散。如果封印的是别的东西——那跑掉的就不是妖兽。
方宇把剑收入鞘中,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反正不管跑出去什么,咱们先找到柳树沟再说。天快黑了,在古遗迹里过夜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三人原路返回洞口,重新沿着干涸溪沟往柳树沟方向走。夕阳已沉,山脊上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隐去。林渊走在最后面,在离开溶洞时回头看了一眼石台。那些古老文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但他的金色灵力又轻轻跳了一下——不是感应到威胁,而是感应到了某种极深极远的联系。这座溶洞和黑石岭的方向不同,和归墟也无关,但它出现在天璇宗附近的山脉里,这本身就说了一点:这片山脉在上古时期不是荒山,而是有很多势力在此立足。这些势力后来都消失了,但他们的遗迹还在,封印也还在缓慢失效。今天是一个古派的废弃分坛,明天可能是另一个更古老的遗迹。
他收回目光,转身跟上队伍。这些线索暂时不用深究,但值得记住。金色灵力不会无缘无故跳动——每次跳动都是一条线,线的一头在他身上,另一头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沿着线走下去,总会找到一些他需要的东西。
夜色完全降临前,三人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远处山谷里亮起几点零星的灯火,柳树沟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