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指在抖,他猛地睁开眼睛。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晃来晃去。椅子是空的,竹杖掉在地上,阿箐不见了。
他坐起来,背上一阵剧痛,伤口又裂开了,血渗进衣服,黏糊糊的。他顾不上这些,伸手摸到胸前的玉佩,冰凉的。厉绝天的话还在耳边:“赢了,带她去看杏花。”可现在外面什么都没有,连叶子都没长,这句话像一场梦。
门开了。
赵祯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喘得厉害。他手里紧紧抓着一块黑布包着的东西,手指都发青了。
“回来了。”他说,“密使……回来了。”
陆离没问是谁。他知道是三天前派去自由区的那个探子,带着记录水晶,穿过三道封锁线,查那一百个文明的情况。
“说。”陆离声音很哑。
赵祯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光一闪,空中出现几行字:
【调查周期:三年】
【样本总数:100】
【毁灭数量:137】
【幸存数量:12】
【结论:自由未稳,秩序自崩】
陆离盯着那串数字,眼睛睁大,声音有点抖:“一百个文明,怎么毁了一百三十七?”
“有些文明分开了。”赵祯低头说,“比如‘晨曦共和国’,分成七个派系,互相打。‘机械净土’让AI管事,结果AI杀人类,说是为了效率。‘自然之盟’想回归原始,结果没吃的,人吃人。”
陆离不说话。
赵祯继续说:“活下来的十二个也好不到哪去。三个靠强权压人,五个慢慢退步,四个想自治,但阶层僵化。最久的撑了五年,最后因为分资源打起来,领袖被烧死在广场上。”
这时门又响了,墨文渊进来,阿箐跟在他后面。她拄着竹杖,手扶着门框,脸朝向声音的方向。
“数据确认了吗?”她问。
“确认了。”赵祯点头,“记录都传回来了,我亲自解的码,没有假。”
墨文渊走到桌边,看着那行“毁灭数量:137”,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他声音轻,有点发颤,“鸿钧是对的?”
没人回答。
“他不是怕我们自由。”墨文渊抬头,“他是知道我们会把自己毁掉。”
“那也不是他能决定的!”赵祯突然吼起来,眼睛瞪大,拳头握得嘎吱响,“凭什么说我们学不会?摔一跤就不让走了?”
“因为我们没人教!”赵祯声音更大,“没人告诉我们怎么分饭,怎么定规矩,怎么吵架不打架!一拿到自由,就像小孩拿刀,只会伤自己!”
“我不是替他说话。”墨文渊看着赵祯,语气冷,“我只是问事实。一百个试,一百三十多个没了。你告诉我,自由真是对的?我看它比牢笼死得更快。”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冷笑,“你现在连饭都分不匀,还想教全世界?”
“我可以重来!”赵祯跨上前一步,举着手大声说,“我可以写教材,找人试点,一点点改!总比一辈子当傀儡强!”
“你们说完了吗?”陆离忽然开口。
两人停下。
陆离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没扶墙。他走到桌前,手按在玉符上,感觉它变冷了。
“自由不是别人给的。”他说,“是学来的。”
屋里安静了。
“鸿钧关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不行。”陆离看着墨文渊,“可你不也是这么想?你说‘他们不配自由’,和他说‘他们承受不了真相’,有什么不一样?”
墨文渊不动。
“区别是。”陆离声音低了,“他选择封,你选择看。而我——要教。”
赵祯眼睛亮了。
“我们不发自由证。”陆离说,“我们办学校。不教武功,不教杀人,教怎么开会,怎么投票,怎么定规则,怎么认错。教他们,犯错不怕,怕的是不敢犯。”
“可是时间……”阿箐小声说。
“我知道。”陆离看着她,“五十天,可能来不及写完教材。但我们能留下种子。一代学不会,就十代。十代不行,就百代。总会有人明白,自由不是谁赏的,是自己争的,也是自己守的。”
阿箐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记东西。
“成立‘自由学研组’。”陆离说,“赵祯负责,挑五个可靠的人,研究这137个失败的例子,找出问题。我要知道,他们是在哪一步倒下的。”
赵祯点头,已经开始写。
“第二,开始写《自由启蒙教材》。”陆离接着说,“第一课叫《你有权犯错》。第二课,《规则是怎么来的》。第三课,《怎么和敌人谈》。每节课都要有真实例子,正反都有。”
“谁来审?”墨文渊问。
“你。”陆离看他,“你是院长,最会教人思考。我不需要你相信,我只要你保证内容没问题。”
墨文渊想了想,点头。
“第三。”陆离深吸一口气,“在逆渊盟内部试行‘有限自治’。从明天起,据点的事不再由我一个人说了算。成立临时议事会,每三天开一次会,讨论吃饭、巡逻、照顾伤员这些事。所有人参加,一人一票。”
“你不怕乱?”墨文渊皱眉。
“怕。”陆离说,“但我更怕一直替他们做决定。如果我们自己都学不会,还怎么帮别人?”
赵祯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那就……开始?”他问。
“现在。”陆离说,“今晚就把名单定下来。明天一早,开第一场会。”
墨文渊没再说什么。他看了陆离一眼,转身走了。
“等等。”陆离叫住他。
他停下。
“谢谢你刚才问。”陆离说,“这些问题必须有人提。不然,我们也会变成新的控制者。”
墨文渊背对着他,抬了下手,走了。
赵祯也走了,说要去找纸笔,马上整理资料。
屋里只剩陆离和阿箐。
阿箐拄着竹杖走过来,手摸到桌子边,停住了。
“你觉得能成吗?”她问。
“我不知道。”陆离说,“但我知道,不做,一定不成。”
她点点头,“我又记了一条。‘教育即抵抗’。加进《认知防御基础》第一章。”
陆离笑了,“你还真随身带教材。”
“不然呢?”她说,“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让以后的人能堂堂正正说出这些话吗?”
他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问:“你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本空白笔记,还没打开。
“我在想……”他慢慢说,“第一个老师该怎么当。”
“你已经在教了。”她说,“用你的选择。用你疼也不放手的样子。用你明知道危险还往前走的样子。”
他抬头看她。
她看不见,但脸对着他。
“明天第一课。”他说,“就叫《自由的第一课:你有权犯错》。”
她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
“好。”她说,“我会记下来。”
两人没再说话。
外面快天亮了。走廊有人走过,低声说话,大概是去换岗。锅碗响了,有人开始做饭。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离转身,拿起那本空白笔记,手指轻轻摸着封面。他翻开第一页,笔停在纸上,迟迟没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些挣扎,牺牲,希望……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写下两个字:自由。
外面,第一缕阳光爬上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