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尚且幼小的我满心收拾妥当之后,我又鼓起勇气往漆黑的灶膛里面填塞干枯柴火,可那些干枯发硬的树枝柴禾,仿佛故意和年纪小小的我作对一般,反复尝试好几次,怎么都难以顺利引燃火苗。折腾许久,好不容易才用引火草引燃了微弱火苗,灶膛里火势瞬间噼里啪啦作响,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奏响欢快动人的乡间乐章,又仿佛在偷偷暗暗嘲笑我的笨拙与生涩。想着快点把饭菜做好,根本不懂如何合理把控灶膛火势,一味只顾添柴升温,熊熊火舌呼呼地向上肆意窜动,炙热的火气扑面而来,险些燎到我的眉毛与脸颊,滚烫的温度吓得我手忙脚乱连忙往后退缩躲闪。
一心想着多添柴火,锅里的米饭就能熟得更快一些,我便不管不顾一股脑把大把柴火尽数推进灶膛之中,火势瞬间暴涨,滚滚浓烟立刻从灶膛里弥漫飘散出来,顷刻间笼罩了整个狭小厨房,刺鼻浓烟瞬间呛得我眼泪止不住直流,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整个人被浓烟熏得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稳住火势把米饭煮上,我又心急火燎走到另一口铁锅旁,倒入自家压榨的清香菜油准备炒菜。站在板凳上依旧够不着宽大锅沿,只能踮起脚尖挺直身子,握着笨重的锅铲胡乱翻炒锅中青菜,动作杂乱毫无章法。
没过多长时间,一股浓郁刺鼻的焦糊味便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之中,瞬间传遍整个屋子。低头看向铁锅,锅底的米饭早已被大火烤得发硬,结了一层厚实发黑的硬锅巴,锅里新鲜翠绿的青菜,也被大火炒得蔫黑软烂,彻底失去了原本鲜嫩翠绿的模样,早已看不出半点原本的色泽。
看着灶台之上一片狼藉的模样,还有两锅彻底做坏的饭菜,我方才满心欢喜、意气风发的“小大人”豪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心底只剩下数不尽的懊恼自责,还有私自闯祸之后浓浓的恐慌与不安。
我呆呆愣愣伫立在灶台一旁,两只小手死死攥紧身上的衣角,心里不停默默胡思乱想,满心忐忑地暗自琢磨:这下彻底完了,本来一心想着体谅父母辛苦,主动下厨帮忙分担辛劳,如今非但没有帮上半点忙,反倒平白无故给他们增添了不少麻烦,还白白浪费了家里来之不易的粮食……种种不安的念头,在小小的心底不停盘旋缠绕。
在我满心惶恐不安之时,劳作一天的父母终于结束农活回到家中,缓缓走进烟火缭绕的厨房。我早已做好接受训斥的心理准备,满心以为他们会满心生气,会出言埋怨我肆意浪费粮食,狠狠责怪我笨手笨脚、做事毛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出乎我的意料。父母静静望着凌乱不堪的灶台,又看向一旁局促拘谨、低头不敢言语的我,全程没有一句严厉呵斥,没有半分半句责备,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恼怒与不满。
母亲眉眼含笑缓缓走上前来,轻轻伸手温柔拉住我的小手,取下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小心翼翼轻轻擦去我脸上沾染的层层锅灰,一点点擦干净我这张沾满污渍、活脱脱像只小花猫似的稚嫩小脸,动作轻柔又满是疼爱。
父亲静静伫立在一旁,语气平和又耐心,细细教我居家做饭最基础的门道,认真叮嘱我煮饭之时一定要把控好清水用量,灶膛里面的火势不宜烧得太过旺盛;炒菜之时要耐心等待锅中油温彻底烧热之后再下入青菜,快速均匀翻拌食材,才不会出现粘锅糊锅的情况。
我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认认真真聆听父母的叮嘱,一丝不苟跟着慢慢学习做饭的技巧,闲暇之余还时不时跑到母亲身边,帮忙递一递碗筷盘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一番手忙脚乱的忙活下来,厨房里热气升腾,我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衫都被热气与汗水彻底浸湿,疲惫之余,心底却填得满满当当,满是踏实与欢喜。
那是我童年记忆里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闯祸,我满心忐忑等候着预想之中的严厉责骂,可从头到尾迎来的,从来都没有我想象之中的半句数落与谩骂,自始至终只有家人温柔细心的句句叮嘱,还有父母眼底深处藏都藏不住的包容与宠溺笑意。
那天夜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着父亲重新动手精心做好的家常饭菜,口味清淡却格外暖心。纵然美味饭菜下肚暖意十足,可那日那一锅彻底煮糊的米饭,还有一盘炒得发黑焦烂的青菜,依旧完完整整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最深处,任凭岁月流逝,始终无法忘却。
那一段被家人全然包容、悉心呵护的年少纯真时光,是往后漫漫漫长岁月之中,只要一念想起,便会从心底生出无限暖意的一束光亮,更是我穷尽一生心神,都无比向往憧憬的,一家人和睦团圆、安稳平淡的居家模样。 这份年少之时不被苛责、时时刻刻被家人温柔善待的浓浓暖意,成了后来长大成人,步入社会经历风雨,无数个深陷绝望、难熬度日的艰难日子里,我唯一能够紧紧攥在手心,默默汲取温暖、抚平心绪的精神念想。我自始至终清清楚楚记得,年少之时的自己,曾经被至亲之人这般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地深深爱过。这份厚重深沉的亲情爱意,化作了我往后人生路途中,咬牙熬过世间所有风雨坎坷、艰难困苦最坚实的底气,亦是支撑我一路前行最强大的精神支撑。 儿时乡下的日子,过得格外缓慢悠长,慢得就如同乡间老黄牛拉着老旧木车,一步一步缓步向前前行,日子过得扎实又安稳,就好似脚下深深扎根乡土的大地,沉稳厚重,踏实心安。 每一日清晨天色刚刚微微发亮,晨雾还未彻底散去,乡间四处还萦绕着微凉露水,父亲便早早扛起务农的锄头,踏着满地晶莹剔透的露水,孤身一人走向田间地头,开启整日辛苦的农耕劳作。 母亲则留在家中打理大大小小的家事,每日清晨忙着在农家院落之中投喂鸡鸭家禽,晾晒家中谷物粮食,将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年幼的我总喜欢寸步不离跟在母亲身后,安安静静跟随着她的脚步,静静看着母亲拿起木质梳子,缓缓挽起乌黑长发,简简单单盘成素雅发髻,再用一根古朴木簪稳稳将发髻固定住。
母亲平日里行事从容恬淡,待人处事不急不躁,仿佛世间万事万物,都有着属于自己独有的前行节奏,从不需要慌张追赶,安然度日便是最好的生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