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像一道被烧焦的疤痕,扭曲在蒸腾的热浪里,前方行人抬起的细沙砾砸在后边人的面部似刀割般疼痛。毒辣的日头炙烤着无垠的戈壁,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一切敢于裸露的物体上,发出永无止境的嘶嘶声。
“这个鬼地方,真是要了人命!”一伙人拍了拍头,嘴中不断地‘噗噗噗’吐个不停。
这里是被称作绝域的地方,是生命的禁区,也是帝国的流放之地和战场,虽只有大锡王朝面积的万分之一,却是形势错综复杂,各种势力明争暗斗的不二场所。
一支冗长的队伍,像垂死的蜈蚣,在龟裂的大地上艰难蠕动。队伍中大多是衣衫褴褛、脚戴镣铐的罪囚,每一个都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唯有锁链摩擦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证明他们还活着。
韩弋走在其中,半年多的艰难行军,沉重的铁镣磨烂了他的脚踝,如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身上的罪兵号衣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和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方,目光试图穿透那令人窒息的黄沙。
他身材极高,肩宽背阔,破烂的罪兵服早已难以蔽体,露出线条凌厉、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古铜色肌理。黑发披散,几缕垂落于额前,更衬得面容冷峻如磐石凿刻。肤色因常年的军营生活淬炼而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锋利,总是紧抿着,不带丝毫暖意。最慑人的是那双瞳孔,已非凡人黑白,而是彻底化为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暗金色,眸光开阖间,煞气凛冽,如同蛰伏的凶兽,令人不敢直视。
视线所及,除了沙石,还是沙石。只有极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烽燧台像颗锈蚀的钉子,楔在天地之间,顶端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笔直升起,那是平安火,代表今日尚未发现大规模敌情。
“看什么看!快走!天黑前到不了交河戍堡,都得喂了荒原狼!”一名骑着劣马、满脸凶悍的督军校尉挥着皮鞭,在空中抽出爆响,恶狠狠地咒骂着。鞭子偶尔落下,便会带起一声压抑的痛哼。
“贱骨头,快走!喂,你他娘的在干什么?”那校尉扬起鞭子朝着身后的罪囚打马前去。
韩弋低下头,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戾气。
队伍继续沉默地前行,只有风沙的呜咽和镣铐的悲鸣。
黄昏时分,气温骤降。空气中的燥热迅速被一种刺骨的寒意取代。远方的地平线上,浓重的铅云开始汇聚,仿佛一块巨大的脏抹布,要将整个天空擦暗。
“妈的,恐怕要起黑煞风了!”老兵油子们脸色变了,声音里带着恐惧。
督军校尉也急躁起来,连声打着马,高声催促着:“快!加快速度!交河戍堡就在前面!”
然而,大自然变脸的速度远比疲惫的罪囚要快的得多。狂风骤然加剧,卷起漫天沙尘,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不再是昏黄,而是带着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呜,呜!”
“我的眼睛啊,我看不见了,啊,我的眼睛!”
但这狂暴的风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声音。不像风啸,也不是沙砾的摩擦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若有若无,挠人心肺。队伍开始混乱,罪囚们惊恐地四处张望。
“稳住队形!不准乱!”督军校尉声嘶力竭地吼叫,但声音很快被狂风吞没。
韩弋心头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窜起。来此地的路上,他断断续续地听说过荒原的传说,除了沙暴、狼群,还有一些更诡异、更无法解释的东西。
便在此时,前方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战马的惊嘶!
“敌袭!是魔国的狼崽子!”有人尖声喊道。
“快跑哇!”另一拨人跟着喊了起来。
混乱瞬间爆发!黑暗中,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冲入队伍,刀光闪烁,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液。还来不及反应,周边迅速被阵阵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咒骂声瞬间将风声都压了下去。
但不是大规模的袭击,更像是小股的骚扰和杀戮。
“结阵!罪营的废物,拿起你们的武器,挡在前面!”督军校尉一边勒住受惊的战马,一边怒吼着下令,自己却带着亲兵稍稍向后退去。
韩弋和周围的罪囚被粗暴地推向前方,手里塞进了锈蚀的刀剑,他们成了第一道防线,那纯粹是任人宰割的肉盾。
猛然间,一道黑影如同疾风般扑向韩弋所在的位置,借着微弱的天光,韩弋看到了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和一把弯弯曲状的奇异弯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韩弋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劈向脖颈的一刀,锈刀下意识地格挡过去。
“铛!”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锈刀几乎脱手,显然对方的力量和速度远超寻常士兵!
“这决不是一般人!战斗力非同凡响!”韩弋瞅了瞅了对方的力道和速度,有感而发着。
那黑影似乎有些意外一击未中,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再次扑上。韩弋凭借过去军旅生涯磨练出的反应本能地招架、闪避,险象环生。周围的罪囚不断倒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了他一下,韩弋脚下踉跄,沉重的镣铐让他无法保持平衡,瞬间摔倒在地,重重地跌倒在一堆碎石堆中。
但黑影的弯刀毫不留情地当头劈下!
韩弋瞅着那刀即将砍向自己的颈项处,做好了翻滚避让的准备,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嗡嗡声从前方钻入自己的耳鼓。
这一声奇异的嗡鸣,仿佛穿透了狂风的咆哮和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似琴非琴,似箫非箫,空灵而幽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甚至一丝哀怨。
扑向韩弋的黑影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不远处亮起,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冷电,精准地掠过那黑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