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术后,陆则衍推门而进,他还是侧着身子看外面的花园,这是这个方寸之地仅能看见的一切,窗户还溜了一条小缝。阮思真好似感受到有人进来,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回头。
“阮先生”他叫着陆则衍,声音不大。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不快不慢。
陆则衍坐在床边,今天他穿着跟之前一样的深灰色夹克,拉链只到胸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阮思真看着他在病房里的动作,习惯性的窗帘拉一半,职业习惯,但是在阮思真眼里,他都记下。
“你恢复的不错”陆则衍目光投向之前心电监护在的位置,已经不在,床头上还多一束花,但是已经不新鲜了,花瓣有点泛黄卷曲。
“嗯”阮思真应了一声,顺手把被子往里拢,没有再说什么谢谢你之类的话,因为说上几遍就够了,人情这种看不清,摸不到的东西,点到为止即可,他把手往陆则衍身上点了点,看了一下陆则衍,又移走目光。
他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在试探着伸出的爪子。
“陆先生,你是之前当过警察吗”他问出口,语气不是询问。
“嗯”陆则衍回答的很简练。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阮思真摆弄着自己的手,说这话的时候没去看陆则衍的眼睛。
“什么忙?”
“我想见我妈”他说的很平和,他的确在陈述事实,他该见她了。他需要去见她。
陆则衍观察着阮思真,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丝谎言的蛛丝马迹,他的目光在阮思真思考着答应,很显然阮思真注意到了陆则衍在看什么,看阮思真是不是带有别的目的。
阮思真没有心虚的躲,他微微往陆则衍面前挪了挪,垂着的睫毛滚着几滴泪,陆则衍意识到什么,立马的把视线收回来,把手放嘴边咳了一下,又回到刚才那个冷脸的状态。
“我可以帮你问问”陆则衍说。
“谢谢”阮思真看了他一眼,就看了几秒,看着他拿起床头柜的水,但是水已经凉透了,入口冰得慌,他喝着不太舒服的的放回原位。
陆则衍起身到门口,径直拉开门走了。
阮思真看着合上的门,没急着坐回去,他把他和陆则衍的对话内容从头捋顺,他的眼神,他的迟疑,他的一丢丢的动作,虽然陆则衍全程稳稳妥当,没有任何纰漏。
唯一琢磨不透的变数就是,他在门口停顿了。
零零丁丁的几秒虽然算不上什么,但阮思真知道并且清楚,他这种叫天不灵叫地不验,明显这是对他上心了。
只是陆则衍藏的深,压根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想法。
阮思真挪动着身体,躺回到床上,窗外的风灌了他满怀,他还是看着窗外,那个老人还在那里发呆,之前还有护士在阮思真聊天的时候谈到,说这个老人妻子先走了,带着孩子也一起走了,他又不愿意娶新的就这么过着。阮思真捏了捏眉,放下想着的念头,抬头看着天花板那团老水渍。
第二天早上清晨,阮思真的手机来了一个消息提示音。
他把手机给托起来放到自己的眼前,屏幕上是一个短句,没有什么落款,只有一行字:
“后天下午两点,我会来接你“
阮思真拿起手机看了两眼,便将手机放下,拿起水杯就把剩下的喝完。
窗外是阴天,花园的那个老人并没有出现,阮思真把窗帘拉上,躺床眯着,尽管他并没有睡着,听走廊里传来护士走步声音,由远及近。
在同一个下午,陆则衍坐在事物所。
桌子上放着探视回执,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填了时间和地点,还有探视人的信息。他看着拿个单子,看了两遍没有错误就放回抽屉。
周扬好奇的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已经被咬的笔帽都坑坑洼洼。
“你帮她那个病怏怏的儿子申请探视,林秀兰她知道吗?”
“不知道”陆则衍回复的很快,把抽屉关上。
“那你….算了”周扬不耐烦的转笔,又看着陆则衍这样“就算问了你也不会说”
看了一眼,陆则衍没对上话。
周扬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把头收回看着电脑屏幕,键盘声吵的不行,在宁静的办公室显的格外突兀,噼里噼啪的。
陆则衍靠在椅背看着天花板,好似这时天花板有一条干渴的河流,一条缝隙蜿蜒曲折,从灯座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里,脑子却想的是别的事。
他在林秀兰刚进监狱的那一回,他是借着律师委托去的,那时她刚被收押不久,探视室基本没有任何改变,玻璃相隔着两个人,林秀兰穿着囚字的狱服,头发也没剪,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力起来。
玻璃隔着他俩,话筒很显得她的声音特别沙哑“别来看我了,忙你自己的事。”
陆则衍说:“我欠你的。”
她说:“你不欠我。那一便宜的碗面不值钱。”
他知道她并不希望别人卷进来,他没有再跟林秀兰说什么,她不是觉得那一碗面不值钱,她这辈子都是这样,给别人东西的时候大手大脚,让别人还的时候一笔勾销。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字还,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在这张探视申请的回执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扬的键盘声一下停了。
“陆哥,那个阮思真,你查他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陆则衍说。
“暂时没有。”他把目光从那天花板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拢了拢。“但快了。”
周扬没再问什么。键盘声咔咔的又响起来。
窗外的天快暗沉下来了,远处的高架上车灯连成一条线,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组成一起,陆则衍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这时点起一根烟,没有抽,只是夹在两个指头之间,烟雾升腾起来。
他在想阮思真看他的那个眼神。虽然那个眼神不到几秒钟。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可怜求助。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陆则衍把烟掐灭,转身回到了办公桌。他把那探视回执的几个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林秀兰的名字签在申请人那一栏,后面跟着一滴溜串编号。他把复印件折好,放回抽屉锁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病房里,阮思真睁开眼睛。
他没有睡着。一直从下午躺到现在,左思右想一件事。陆则衍答应帮他申请一个探视,即使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但陆则衍答应得也太快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试试”,没有开条件。直接就说“我帮你问问”。
不是帮忙的态度,像还债的态度。
阮思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他盯着天花板那把扭曲的刀想了很久。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沓打印纸。陆则衍的资料他已经烂熟于心,但有一件事始终查不到结果。陆则衍和林秀兰之间到底是什么往来关系。即不是亲戚,也不是旧相识。难道受过我妈的恩惠?不可能吧,没有任何档案和记录能证明他们认识。
阮思真把手缩回来放进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后天下午两点。
他会见到林秀兰。
在那之前,他要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一个不病弱,不坚强,不刻意也不随意。只是一个儿子去见他的母亲。
走廊的灯在九点亮了一下,然后调暗了。窗外的风比白天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阮思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他一点也没有睡着,但呼吸已经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