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出山
后来,又来了个年轻官差。
官袍很新。
腰间鱼袋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只看。
看锅。
看墙。
看那些低头喝粥的人。
最后,他目光停在那女子身上一瞬。
像认出了什么。
可很快又移开。
他记下了锅的位置。
也记下了侧门。
那里每日都有人进去。
却很少有人出来。
风吹过寺门。
“净业”两个字已经被烟熏黑。
官差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很多年后,他仍会梦见这座寺。
梦见锅里的水。
梦见那股挥不散的肉香。
梦见那个站在灶边的女子。
她低头添柴时,神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后来,女子也准备离开。
她走到侧门时,忽然停下。那只一直轻轻按在小腹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慧明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你怀着身子,不该沾这些罪孽。”慧明声音很低。
女子没回头,手却摸向了袖口那根磨尖的金簪。冰凉刺骨。
“师父,”她第一次开口,声音沙亚得像吞过炭,“这世道,胎儿在肚子里吃的就是死气。早些进锅,晚些进锅,有什么分别?这孩子将来若问起父亲,她该怎么说?说是个死人?还是说,是这口锅?”
慧明哑然。
他看着她走出寺门。
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起她破旧衣角。
像吹动一面残破的旗。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度化不了她。
能度化她的,只能是时间,或者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女子。
没人知道她何时走的。
只知道那天夜里,灶边少了一个人。
火还烧着,锅还开着。
两个抬尸的人依旧进出侧门。
院里又有人倒下。
他们继续烧锅。
继续分粥。
继续替山外的人活下去。
一切都没变。
乾符年间的“瘟疫”也越传越广。
有人说山里尸横遍野。
有人说疫鬼食人。
有人说秦岭已经成了死地。
却很少有人知道。
真正吃人的,从来不是鬼。
真正见过那口锅的人,大多都死了。
剩下活着的人。
谁也不再开口。
《极乐坞:净业寺》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