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木鱼
净业寺真正安静的地方,在后院。
那堵灰墙像隔开两个世界。
前院终日是锅声、水声、吞咽声。
后院却只有木鱼。
慧明每日都会擦佛像。
佛像已经很旧。
半边金漆脱落,胸口裂开一道缝。雨天时,裂缝会慢慢渗水,像佛在流血。
三个小沙弥很少说话。
有时夜里,会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诵经。
经声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有一次,风把前院的腥秽味道吹进后院。
最大的那个小沙弥首当其冲,骤然俯身,压抑不住地干呕。
慧明没有责罚。
只是抬头看着佛像,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低声说:
“别看。”
小沙弥低下头,声音发颤。
“师父……那锅里,也有我爹娘吗?”
木鱼声忽然停了。
慧明沉默很久。
看着佛像裂开的缝隙,低语:“若以我一身罪业,暂保寺中众人苟活……这锅,便是我的戒疤。”
他抬手,取下自己一串旧佛珠,递到那沙弥手里:
“记住今日的腥,记住今日的苦。不必恨人间,只需记住,乱世无佛,唯有自渡。”
沙弥攥紧佛珠,指尖泛白。
最后,慧明重新敲响木鱼。
一下。
又一下。
那夜后院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清晨,慧明第一次去了前院。
他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衣衫很干净。
鞋上没有泥。
前院的人都低着头。
没人敢看他。
锅里的水还在翻。
白气升腾。
他看见那些捧碗的人。
看见那两个抬尸的僧人。
也看见了灶边那个女子。
女子抬起头。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了一眼。
只有一眼。
她眼里没有羞耻。
也没有疯。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饿。
又不像只是饿。
慧明忽然注意到,她添柴时,手很稳。
比很多僧人都稳。
而她看锅的时候,也不像别人在看“吃食”。
更像在看一件早已熟悉的宿命。
还有她时不时护住小腹的细微动作,慧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心底已然了然。
风从山里吹下来。
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没躲。
慧明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离开。
回后院时,他没有再敲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