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题页】
“寺中无佛,锅里有人。”
——《岭南异闻录》
荒年之后。
最先断的不是香火。
是人心。
流民失踪。
肉香入夜。
佛像低眉。
地窖生烟。
有人在诵经。
有人在剔骨。
而真正吃人的。
从来不只是寺。
第一章:封山
山是后来才封的。
不是朝廷封的。
黄巢的溃兵从长安退出来,一路烧杀,到了秦岭脚下,忽然不走了。他们在各个路口扎营,用砍倒的树干做成栅栏,把整座山围了起来。
说是围,其实也不严实。
路口的木栅已经歪了,绳子断了一半,没人再去扶。
石碑还立着,上面写着“禁入”的字。字被风磨淡,被血溅脏,已经认不出是警告还是诅咒。
可真正拦人的,已经不是碑。
是山里的味道。
风吹下来时,总带着一股淡淡腥气,像什么东西坏在锅里,煮了很久。
路边的树枝上有人被倒挂着。挂久了,风干了,像一截发黑的木头。乌鸦停在上面,也不怕人。
逃难的人越来越多。
长安破后,尸体沿着官道一路往南。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背着死人,还有人什么都没剩,只剩一口气。
秦岭脚下那条路,很快被踩成了黑泥。
有人从旁边绕过去,也没人拦。
拦不住的。
山太大,路太多,溃兵太少。
但他们也不需要拦。
进来的人,大多出不去了。
再往里走,路变窄。荒草漫径,潮气浸骨。偶尔能看见旧的脚印,已经干了,边缘裂开,像一张张微张的嘴。
有些脚印旁边有拖痕。
有些没有。
净业寺就在山坳深处。
寺不大。
门开着。
门槛磨得发亮,香炉却冷了。佛像脸上落着灰,供桌空空的,只剩半截发霉蜡烛。
前院正中放着一口锅。
终日烧火。
锅很大,三个人才能抬动。
水从早翻到晚,白气沿着梁柱往上爬,熏得整座院子都浸着那股化不开的腥。
几个僧人守在那里。
一个添水。
一个搅锅。
一个分粥。
他们很少说话。
像已经忘了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