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延寿巷还浸在晨雾里,巷口早点铺刚支起蒸笼,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面香飘出老远。
走阴铺的木门早早敞开,陈砚早已收拾妥当。身上还是常穿的深色长衫,肩头挎着师父遗留的旧布包,里面装着罗盘、桃木簪、纯阳桃木坠、一沓备好的符箓,还有那本残缺的师父手记。
布包边角磨得发白,针线层层缝补,陪着他走过荒村诡案,熬过老城浩劫,如今又要随他南下千里。
小七背着一个小小的布行囊,腰间挂着守灵铜铃,铃身古朴,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清响。少年难得褪去往日跳脱,把民俗手记、驱邪香、问路用的铜钱都仔细装好,站在铺门口踮脚张望,等着苏先生赶来汇合。
“陈先生,咱们真要去南方古镇啊?”小七压低声音,眼里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对未知诡事的忌惮,“我听族里长辈说,南方临水古镇多阴气,古俗缠魂,老祠堂、旧嫁衣、河塘水煞,样样都能绊住活人,比城里的阴魂难缠多了。”
陈砚低头擦拭手中罗盘,盘面阴阳鱼静静沉装,铜针安稳不动,他淡淡开口:“师父手记留下符号,直指那座古镇,断阴宗早年在那边布过局,我父母当年失踪,也隐隐和南方地界有牵扯,不能不去。”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荒村只是阴途起点,老城只是暂时安宁,师父未写完的追查、断阴宗隐藏的余秘、父母下落的隐线,全都卡在那座南方古镇。他做走阴人,渡亡魂、镇凶煞,到头来也得先解开自己身上的因果牵绊。
正说话间,巷道尽头走来一道青衫身影。
苏先生一身素色长褂,头戴布巾,手中提着一只老旧木箱,木箱里装着风水法器、秘制符箓、测阴观气的罗盘,步履从容,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儒雅的气场。
“都收拾妥当了?”苏先生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二人行囊,微微颔首,“路途不近,先坐车出城区,再转长途南下,那古镇地处深山临水之间,并不通车,最后一段路还要走山路。”
“都妥了!”小七立刻应声,晃了晃腰间铜铃,“法器、香烛、问路铜钱我都带齐了,民俗规矩我也记着,到了古镇我能帮着探听街坊闲话。”
苏先生淡淡一笑:“倒是个机灵小子,此行正缺你这样的人。”
三人不再多言,锁好走阴铺木门,转身走出延寿巷。晨风吹散薄雾,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三人修长的身影,一路往城门外车站走去。
出了老城地界,远离城隍庙厚重的阳气庇护,周遭空气渐渐凉了几分。道路两旁林木葱郁,田埂连绵,只是寻常乡野之间,隐隐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极淡,普通人察觉不出,落在陈砚和苏先生眼里,却格外清晰。
陈砚半阴眼微凝,目光扫过路边荒坟、林间洼地,低声道:“沿途阴隙不少,应该是前些日子断阴宗作乱,搅乱了地脉阳气,余阴气散落在乡野,一时半会儿散不尽。”
苏先生点头,抬手掐指观气:“没错,阴阳秩序虽大体归位,但地脉受损,不少偏僻之地阴气淤积,容易滋生游魂野煞。咱们赶路尽量避开荒林孤坟,日落前尽量赶到落脚的村镇,不可夜行山路。”
三人坐上长途客车,车厢里人声嘈杂,都是往来赶路的普通百姓,烟火气十足,恰好能掩住三人身上的阴行气息,也能隔绝沿途游荡的孤魂窥探。
坐车一路向南,窗外景致渐渐变换。北方的平原农田慢慢褪去,换成连绵起伏的青山、蜿蜒曲折的河水,村落依山水而建,青砖黑瓦,古意渐浓。越往南走,空气越是湿润,风中都带着水汽,隐隐裹着一股阴冷的湿寒气。
小七靠在车窗边,一路扒着窗户看风景,时不时小声跟陈砚念叨各地民俗:“南方多水乡古镇,大多依河而建,河通阴界,水里最容易藏水魂、河煞,还有放河灯的旧俗,有的是渡魂,有的却是引阴……”
陈砚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手里翻着师父那本残缺手记。手记提到过南方临水古镇、百年婚嫁旧俗、祠堂刻纹阴符,字里行间都透着隐晦的警示,唯独最后那枚诡异符号是明确的路标。
苏先生闭目养神,实则周身气机暗锁,暗中感应沿途阴气流动,时刻提防意外变故。
客车行至午后,路边林木幽深,山涧雾气升腾,视线都被白雾遮挡。车速渐渐放缓,车厢里原本喧闹的人声,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气氛莫名变得压抑。
小七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怎么突然这么冷……车里好像一下子凉了好多。”
陈砚瞬间抬眼,半阴眼悄然睁开,眸光微沉。
他清晰看见,车外白雾里,飘着好几道模糊的虚影,都是衣衫陈旧的过路阴魂,不靠近客车,也不离去,就这么悬浮在林间路边,默默跟着客车缓缓移动。更远处的山坳里,还有一股浓郁的阴气盘踞,隐隐有凶煞蛰伏的气息。
“是沿路游荡的游魂,被客车人气吸引,跟着顺路走。”陈砚低声提醒,“别开窗,别往外张望,不要和窗外虚影对视,装作看不见就好。”
苏先生缓缓睁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白雾山林,神色凝重:“这段山路早年出过车祸,死过不少路人,日积月累,阴气聚魂,成了游魂聚集地。寻常人看不见,只觉得阴冷发闷,咱们别招惹,安稳路过便是。”
话音刚落,客车猛地一顿,骤然停了下来。
司机师傅皱着眉头发动几次车子,都毫无反应,引擎哑火,怎么都打不着火。车厢里百姓顿时慌乱起来,纷纷探头询问缘由。
“怎么停了?好好的怎么不走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怪吓人的。”
“车子坏了?能不能赶紧修好啊?”
人心一慌,阳气便散,恰好给了周遭游魂可乘之机。
车外的白雾越发浓重,隐隐往车厢缝隙里钻,阴冷的寒气浸透进来,不少老人小孩都忍不住打了寒颤,脸色发白。几道原本在外游荡的阴魂,顺着缝隙悄然贴近车窗,模糊的脸贴在玻璃上,眼神空洞,死死盯着车厢里的活人。
小七下意识攥紧腰间守灵铜铃,就要抬手摇动,被陈砚一把按住。
“别惊动。”陈砚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迷途游魂,无害人之心,只是被人气吸引,你一摇铃,反而会激化阴气,引来更凶的东西。”
苏先生缓缓起身,走到车厢过道,看似随意站定,实则脚下暗踩步罡,指尖藏着一道无声符箓,悄然散出一股温润阳气,笼罩整节车厢。
淡淡的阳气铺开,车厢里的阴冷瞬间消散大半,百姓只觉得心头一松,莫名安稳了许多,慌乱的议论也渐渐平息。那些贴近车窗的阴魂,被阳气一挡,缓缓往后退去,重新隐入白雾山林之中。
苏先生对着司机淡淡开口:“师傅不必着急,稍等片刻,等山间雾气散一散,车子自然就能发动。此地阴气重,心急反而容易出岔子。”
司机本就心里发毛,听老先生说得沉稳,便点点头,熄了点火,坐在驾驶位静静等候。
陈砚望着窗外翻涌的白雾,心里了然。
还未到古镇地界,仅仅是南下沿途山路,便有如此浓重的阴气淤积,可见南方临水之地,阴阳交错本就比北方更甚。那座藏着百年诡俗、地底阴城的古镇,凶险程度,恐怕远超自己预想。
师父当年敢孤身前去探查断阴宗踪迹,可想而知当年何等凶险,留下残缺手记与神秘符号,分明是早已料到他日后必会重走这条路。
片刻后,山间白雾缓缓飘散,山林间阳气重新流转,客车引擎忽然嗡的一声,竟自行恢复正常。司机又试着打火,一次便成功。
众人松了口气,客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这段阴气缠绕的盘山路段。
待车子驶出山林,重回开阔官道,车厢里的暖意才彻底回来。窗外阳光洒落,山风清爽,刚才那片刻的阴冷压抑,仿佛一场虚幻的梦魇。
小七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我的妈呀,这还没到古镇呢,路上就遇上阴魂拦路,那古镇得有多吓人?”
苏先生淡淡道:“这只是开胃小菜。古镇立镇百年,积怨、沉魂、旧俗、阴局盘根错节,还有断阴宗遗留的邪术痕迹,进去之后,步步都是因果,处处都藏凶险。”
陈砚握紧膝头的旧布包,眼底沉静无波。
凶险也好,诡局也罢,这条路,他必须走。
前路青山重叠,河水蜿蜒,那座远在云水深处的诡异古镇,正隔着千里烟水,静静等着他们踏入局中。
三人闭目调息,各自养精蓄锐,静待抵达南方地界,踏入古镇凶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