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清禾蹲在灶台前。第四锅酱。
前三锅都差一味鲜。昨天加了系统泉水,鲜味冒了个头,但像隔层纱,捅不破。
她把泡了一夜的干菇捞出来,菇水留着,兑了小半盏泉水。
这次不一样。泉水不能直接倒酱里,得借东西做引。干菇水本身带鲜,和泉水兑一块,鲜味不是加一倍,是翻跟头。她蘸了一点搁舌尖上,眉头先拧后松。
就是这个味。小火慢熬,开始算账。
三天期限,今天第二天。下午送样品,成了买卖钉死。不成——没有退路的事才做得快。
酱料是头一道关。山场才是大事。不入册就是无主地,入册得去县衙,县衙上下谁没喝过刘府的茶?她一个孤女走进去递状子,前脚出门后脚刘家就知道。
进狼窝抢肉,光靠胆子不够。
——
万和酱园,午后。
吴掌柜拿竹片挑了点酱搁舌尖上,眼睛先眯起来,又蘸了块馒头嚼了两口。
"这鲜味……菇水?"
"干菇泡的,加了点别的。"苏清禾没细说。
吴掌柜没追问,擦了手:"成。比镇上大路虾酱强两条街。先来五十罐,五天送到,定金五百,卖完结余款。"
五十罐,三十五文一罐,一千七百五十。定金五百,余款得等货出完。
苏清禾没还价,只问:"吴掌柜在县里做生意,县衙的人您熟不熟?"
"哪个衙门?"
"户房。办地册的。"
吴掌柜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你那村子,刘家盯着的地方。户房有个孙书办,人还行,快退了,不买谁的账。可你自己去递状子,他就算接了,前脚出门后脚刘家就知道。"
"我想让他们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
吴掌柜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一声,翻出张旧纸条写了几个字递过来:"孙书办,这个人。你若找他,别说是我介绍的——就说是城南药铺刘半仙让你来的。他欠刘半仙一个人情。"
苏清禾收好纸条。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定金我拿走了。刘家的事,您只当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晓得。"
——
出酱园往东,茶棚靠里的位置坐着方管事。灰袍子,一盏凉茶,眼睛挂在万和酱园的方向。
苏清禾看见他了。
没躲,没绕路,步子不快不慢从茶棚前头走过去。走到最接近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跟方管事对上了眼。
方管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苏清禾没笑,也没加快脚步,就走过去了。
你盯我,我也看见你了。大大方方走过去,他反而拿不准——她是不是有后手?
她现在没有后手。但不能让他知道。
——
回到家,赵桂花端着一碗红豆粥来了,笑脸盈盈:"禾丫头,前两天是我嘴碎,你别搁心上。"
苏清禾接了碗没喝,搁桌上。"桂花婶费心了。"
赵桂花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忽然说:"我听说镇上来了个穿灰袍子的外地人,你见过没?"
太刻意了。她知道方管事在镇上,故意提起来看反应。露了怕,她就知道那头在起作用。
"见过。一个管事模样的,在茶棚喝茶。怎么,桂花婶认识?"
赵桂花笑得有点僵:"不认识,听人说的,随便问问。"
她走后,苏清禾把粥倒了。不是怕下毒——赵桂花没那个胆子。是不给她"粥被接下了"的信号。
一丝缝都不留。
——
夜里,油灯底下。
纸条上的名字看了两遍。孙书办,刘半仙,快退的老书办,不买谁的账。
去县衙递状子得有路引、交规费、有人担保。路引找陈里正能开,规费凑凑能出,担保呢?她去县城那几天,方管事会不会趁她不在动手?山场、房子、酱缸,哪一样都经不起折腾。
把铜板倒出来数。
九百八十三,加定金五百——一千四百八十三。入册规费少说八百,加上去县城食宿路费,余下的连买原料做五十罐酱都紧巴巴。
钱不够,人手不够,时间不够。
铜板一个个码回去,码得齐齐整整。
忽然想到沈砚舟劈的那堆柴。粗细一样,长短齐整,干活有章法的人。她缺的不是力气,是时间——如果有人能在她去县城那几天盯着方管事……
这个话她开不了口。
闭上眼,耳朵竖着。很久以后,墙根底下传来一声轻咳。她把被子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
——
第二天赶早集。
干菜八文一把,卖了十二把,九十六文。咸蛋五文一个,二十个卖光,一百文。一千四百八十三加一百九十六,一千六百七十九。买粗盐一袋豆子两斤,六十二文。
剩一千六百一十七文。
攥着布包往回走,村口碰见沈砚舟。他扛着竹子从山上下来,脚步慢了半拍,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错身过去。
苏清禾没叫他。走了几步:"你劈的柴很好。"
沈砚舟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柴有什么好坏。"
"粗细一样,好烧。"
他没再说话,走了。
苏清禾看着他的背影,加快脚步回家。灶台等着她,五十罐酱不会自己蹦出来。那个叫孙书办的老头,她过两天就去会。
进狼窝怕不怕?怕。
怕就不去了?不是她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