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京城的清晨,不似湖州那般氤氲着水汽,唯有露水与清冽交织的气息,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倦意顿消。
第一缕晨曦穿透沉沉夜幕,唤醒了沉睡中的虞京城。雕花楼阁与红墙黛瓦在初阳的映照下,流转着精致而肃穆的华彩,恍若九天之上的宫阙,静静矗立。
这份难得的宁静,却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悄然踏碎。
李德全手捧一卷明黄圣旨,身后跟着两名小心翼翼的内侍,前后簇拥着数十名佩刀侍卫,一行人踏着沾湿鞋面的晨露,正稳步走向游书熠所居的小院。
队伍行进间,不闻半分喧哗,唯有侍卫甲胄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与太监们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晨曦中悄然扩散,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圣旨到,游书熠接旨”
“吱呀——”小院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游书熠身着一袭素色暗纹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沉香木簪整齐的束起,未佩戴任何彰显官阶的饰物,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地迎了出来。
“臣,游书熠接旨”
游书熠恭敬地跪下
李德全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圣旨,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带着皇权特有的威严,在小院中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少卿游书熠,才德兼备,识见通明,恪尽职守,断案如神,公正廉明。
今授巡按御史,加授兵部职方司佥事,即刻启程,代天巡查。
着你体察民情,安抚百姓,整肃吏治,查办贪腐,使民生复苏,不负朕之重托,钦此。”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游书熠耳中,低眉垂眼,神情恭敬,从容躬身伏地,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当指尖触到圣旨那冰凉顺滑的绫锦质地时,他心中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这道圣旨,终于让一切尘埃落定,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这座虞京城了。
“游书熠,接旨谢恩。”他的声音清润而沉稳,听不出丝毫喜怒,唯有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无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德全见他接旨后并未立刻起身,便伸手将他扶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游大人,此番可是得偿所愿了?”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清楚,游书熠是自请离京,而皇帝,也是有意放这位游大人一条生路,才顺水推舟放他离京。
“臣乃陛下臣子,陛下需要臣在哪里,臣便在那里。有劳李大人辛苦跑这一趟。”
游书熠的声音依旧清润温和,话语却滴水不漏。他不着痕迹地摸出十两银子,悄悄塞到李德全手中,低声道:
“多谢大人成全,还望以后多多关照。”
李德全掂量着手中的银两,虽不算多,但与游书熠打交道向来省心舒心。
加之皇帝对游书熠的态度尚不明确,少些也就少些吧。
“游大人客气了,都是本分,为陛下尽忠而已。”
说罢,他再次压低声音,“游大人,收拾妥当便尽快启程……”他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迟则生变,路途遥远,还望多多保重。”
有些话,他身为内侍,终究不便明言。
“多谢大人提点。”游书熠虽不完全明白李德全话中的深意,但尽快离开虞京城的想法,两人倒是不谋而合。
既已决定,游书熠转身回屋收拾行囊。
他的行囊依旧如往日般简约朴素:几件浆洗得干净平整的青布衣衫,一方边缘已磨得光滑的旧砚台,几锭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徽墨,
以备不时之需的碎银,还有那枚雪夜红裙女子所赠的“月”字玉佩,被他小心地贴身收藏。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便已收拾妥当。
他嘱咐家中老仆将院子赁出去,所得房租便算作看房子的工钱。
随后,他背起包袱,牵了一匹早已备好的棕色马,迎着初升的朝阳,向城门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六公主风晚容的寝宫内,苏盛正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她穿衣梳洗。
梳头时,他似是无意般提起:“殿下,听说陛下已同意游大人离京了,可要属下做点什么?”
“游书熠?”风晚容柳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本宫倒是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不过眼下,大理寺的事更为重要,至于他……以后再说吧。”
她此刻的心思,显然并不在游书熠身上。
“大理寺?”苏盛敏锐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追问道,“殿下以为如何”
“虽说游书熠那小子手脚还算麻利,但柳业承和秦岳这两个老狐狸,居然会被困在家里动弹不得,这事绝不寻常。”
风晚容沉吟道,“不管是先前的陈烬言案,还是如今大理寺的局面,恐怕背后都有一个厉害地人物。你去查查,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让本宫不安生啊!”
说起大理寺,她便想起柳业承与秦岳。这两人把持大理寺多年,早已是铁板一块,旁人根本插不进手,这次竟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着实蹊跷。
从陈烬言杀妻案到如今的大理寺风波,诸多事情前后矛盾,疑点重重,分明有一只幕后黑手在暗中搅动风云,屡次让她的算计落空,而她竟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极为不悦。
灵泽云舍内,展诚轩早起练完功,便独自在院中看书,静静等着姜小轩。
昨日一整天都未见那少年的身影,今日一早他便在此等候,可眼看巳时将尽,午时将至,仍不见少年出来。
展诚轩终于按捺不住,起身推开了姜小轩的房门。
屋内陈设干净简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随性,只是原本属于姜小轩的东西,明显少了许多。
桌上,一张字条静静躺着,上面是少年独有的潦草字迹:“小爷江南一游,勿念,勿追——小轩留字。”
展诚轩拿起字条,二话不说便要出门,却与匆匆赶来的周清之、姜神医撞了个满怀。“周兄、姜神医,你们看,这是小轩留下的字条。”
两人接过字条,匆匆扫了一眼。
姜神医率先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在这虞京城也待得够久了。清之,你去追上小轩,看着他点,别让他在外面闯祸。”
言语间,已有了离意。
独子在外,终究放心不下,让周清之跟着,也好管住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头。
“我回家跟母亲说一声,一同去。”展诚轩立刻接口道。
原本,他尚可忍受虞京城的一切,几年前宫宴上被姜小轩拉走,他便再也无法忍受没有那少年身影的虞京城了。
“行,我去收拾一下,晚些时候城门口集合。”周清之没有多问,一口答应下来。
“师父,我们都不在,您便回神医谷吧,也好让我们放心。”周清之不忘叮嘱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呀,比我这老人家还啰嗦。”姜神医嘟囔着,对于自己这个既靠谱又爱操心的大弟子,真是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