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雪乍闻游书熠将离虞京城的消息，心头那根紧绷许久的弦骤然松弛，总算不负好友李星瑶所托，自己也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了。
她再次踏入熟悉的王府，依旧是那间熟悉的暖阁。
信手从书架抽出一本边角微卷的话本，慵懒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动书页，另一只手端着青瓷茶盏，时不时啜饮一口温热的清茶。
唇边压抑不住的笑意如初春悄然绽放的花蕾，在眉宇间漾开，连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都似染上了几分宁静。
王书韵掀帘进门时，撞入眼帘的正是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清雪，瞧你这眉眼间都带着笑，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王书韵走近，声音里带着好奇与打趣。
“嗯，还算不错。“白清雪放下话本，单手支着下巴，眸光清亮地含笑望向王书韵，语气轻快，“游大人不日便要离开虞京城，我也打算离开虞京城，回坤州。“
“大家……都走了……“王书韵闻言，微微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淡阴影，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这一年多来，先是琉璃月和听羽回漠北，李星瑶返回坤州，如今连白清雪和游书熠也要离开虞京城，偌大的虞京城突然就变得空落落的。
“或许，你也该离开。“白清雪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露出凝重认真的神色
“虽不知这虞京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总觉得风雨将至，或许离开才是上上策。“
“或许……你的预感是对的。“
王书韵想起祖父王阁老最近不同寻常的举动，频繁安排族中子弟离京，美其名曰历练，就连自己的兄长王书瑾都被安排离京了。
“那你呢？“白清雪凝视着她，轻声问，“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王书韵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迷茫，“祖父虽还未明说，但话里话外也想过让我离开……清雪，你明白他这其中的意思吗？“
白清雪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终究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知道。但有些事急不来，你总会明白的。至于去留自己做决定就好，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出王府——王书韵的问题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伪装的轻松。
她不想回答，或许这次离开虞京城，将会是她最后的自由时光。
王书韵望着白清雪略显仓促的背影，虽不解她为何刻意回避，但祖父的深谋远虑，白清雪的聪慧是真的，或许离开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带着侍砚来到王阁老的书房外，门口的护院见是她，并未阻拦。
王书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书房内，王阁老手中的狼毫笔并未停顿——在这偌大的王府，能不经通报便直接进入他书房的王家后辈，向来只有王书瑾和王书韵兄妹二人。
如今王书瑾早已外放为官，来者不言而喻。
“祖父。“王书韵轻声唤道。
“韵丫头来了，“王阁老放下画笔，头也没抬地招呼她，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来看看祖父这幅新画的山水，觉得如何？“
王书韵款步走到书桌前，只见一幅泼墨山水已赫然跃然纸上。远山含黛，近水含情，林木葱郁，云雾缭绕。
“祖父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神韵兼备。“王书韵仔细端详着，由衷赞叹道
“仿佛能让人感受到山间徐徐的清风、草木生灵的悄然流动。祖父画功，书韵实在佩服。不知祖父可否为题字用印，将这幅画赠予孙女？“
“哈哈哈！“王阁老朗声大笑，眼中满是欣慰，“既然韵丫头喜欢，祖父今日便破例题字用印，送你了。“
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画卷留白处写下“山含风骨水含韵，心有清宁自在春“十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随后取出一方私印，郑重落印。
王书韵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收好，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开口：“祖父，我想离开虞京城。“
王阁老对此似乎并不意外，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哦？可有想去的地方？“
“往南边走吧。“王书韵想了想，轻声道。她想起白清雪说她要回坤州，或许去那里，还能见到李星瑶。
“也好“王阁老看着低头的孙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上林墨，去吧。“
王书韵回到自己的院子，让侍书将那幅山水画找最好的裱画师精心装裱起来。
白清雪离开王府后，并未直接回星雪阁，而是转道去了灵泽云舍。
展诚轩自从与母亲一同离开尚书府后，便一直暂居于此，与姜小轩作伴。
她刚走到云舍院外，便听到传来阵阵呼喝声。
循声望去，只见展诚轩正在陪姜小轩练功——不过在白清雪看来，那更像是展诚轩在耐着性子陪姜小轩玩闹，毕竟姜小轩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与展诚轩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展公子、小轩。“白清雪扬声唤道。
她的声音打断了院内的两人。姜小轩回头一见是她，立刻喜笑颜开，跑到她身边问道：“清雪，你怎么来了？“
白清雪神秘兮兮地拉着姜小轩走到一旁僻静处，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小轩，这虞京城待着实在没意思，我准备过几日就回坤州去。
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一路上桃红柳绿，风景正好，而且听说南方还有好多好吃的新奇玩意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狡黠诱人的小狐狸，闪烁着蛊惑的光芒。
“啊？你……你也要走啊？“姜小轩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明显有些失落和不舍。
“你这话怎么只听一半！“白清雪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特地来约你一起走嘛！到底要不要一起？给个准话！“
“要！当然要！“姜小轩立刻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转身就要往里面跑，“我去跟爹爹、师兄还有展大哥说一声！“
却被白清雪一把拉住：“等等！“
“怎么了？“姜小轩不解地回头。
“你想啊，“白清雪再次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
“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或者说，他们非要跟着我们，一路上这也管那也管的，那多不自在，我可不愿意。“
“那……那怎么办？“姜小轩显然被说动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不说一声就走，总不太好吧，他们会担心的。“
“这是自然，留张字条总是要的，不然他们该急疯了。“
白清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我们约好，后天城门一开就出发，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姜小轩用力点头，两人兴奋地伸出手掌轻轻一击，凑在一起的小脑袋这才分开。
“展公子、小轩，你们继续玩，我还有事先走了。“
白清雪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只是对着展诚轩时，那笑容多少有些不自然，她挥了挥手，便转身匆匆离开了灵泽云舍。
望着白清雪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展诚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终于忍不住问身旁的姜小轩：“小轩，你们刚才在嘀咕什么？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姜小轩脸上露出一个与白清雪如出一辙的狡黠笑容，眼神闪烁地说道：“没什么呀，就是清雪问我要些女孩子家用的特殊药材，有些东西不方便细说嘛。“
这明显是敷衍的回答，展诚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姜小轩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展大哥，我去给清雪配药了，你自己玩会儿。“
展诚轩望着姜小轩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强烈的“抓不住“的错觉，仿佛手中的沙正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
“照进深渊的光，绝不会让你消失在我眼前。“他在心中默默念道，眼神变得幽深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