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熠回到熟悉的大理寺,朱漆铜钉大门庄严肃穆,九九八十一枚黄铜圆钉整齐排列;
门首悬黑底鎏金匾,“大理寺”三字笔力沉雄。
两侧各踞一尊獬豸石雕,威严矗立。
穿过大门、甬道与一重庭院,便至大理寺正堂。堂前七级石阶,皆为整块青石板铺就,光洁冷硬,映着天光,泛着森然寒意。
檐下“明镜高悬”鎏金大匾,曾见证他无数次的内心叩问。
堂内,三尺黑木公案厚重沉稳,案上整齐码放着文房四宝、朱笔、印信与一叠叠泛黄卷宗,一角置着黝黑沉实的惊堂木,触手生凉。
两侧分别雕有狴犴与獬豸神兽。
游书熠指尖轻轻划过熟悉的公案与神兽,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游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寺丞的几位大人正找您呢!”
“这就回去。”他应道。
回到自己的公廨,孙文清等几位寺丞已等候在此。见游书熠身着青色缎面常服,并未着官服,孙文清不禁问道:
“游大人,您这是?”
在他眼中,这位年轻人一向克己复礼,办公时向来官服平整,官帽端正。
“我就要离开大理寺,离开虞京城了。今日前来,是整理手上的公务,准备交接。”游书熠平静地宣布。
“什么?”几人闻言,手中卷宗纷纷掉落,惊得从座位上起身,将他团团围住。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离开?”
“是不是有人为难您?我去找他理论!”
“大人,为何要走?”
“大人,您拼命挣来的这一切,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
四人七嘴八舌,满心不解与不舍。他们一同走过风雨,深知其中艰难。大理寺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这位领路人却要离开了。
“大理寺并非为我游书熠而设,也不是我游书熠的大理寺。”
游书熠缓缓道
“离开的人,带着大家的心意走得长远;留下的人,守住共同的信念。我们,总归是在同一条路上。”
他心中所念,是大理寺能为更多人带来公正,而非自己仅仅做个书生。
这番话让众人胸口发闷,垂着头默默离开,连原本要谈的公务也忘在了脑后。
“连游大人这样干净的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我们又能有什么好结局?”闻案语气悲观。
当初他和孙文清都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是游书熠将他们提拔上来。
“是啊,是游大人让我在寺丞这个位置上,重新开始。”曾与孙文清有过争执的陆晖,此刻只觉游书熠的离开充满了讽刺,仿佛在嘲弄着大理寺的一切。
“曾经觉得明月蒙尘,如今看来,它依旧挂在天边,只是……要离开了。”孙文清想起过往的怀疑与不解,今日得了答案,却要面对离别。
“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素来沉默的陆瞳,只简单一句,表明了态度。
“爹、娘不要了?”陆晖一听弟弟要跟着走,立刻急道。
“哥,你是家中长子,爹娘有你照拂便够了……”陆瞳的话未说完,公廨门口突然被人堵住。
“游大人要走了?”
“好好的,游大人为何要走?”
……
一群小吏、文书、捕手聚在门口,听闻游书熠要离开,拦住了四人的去路,想问个明白。四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张,你去跟游大人说,寺里发生斗殴,需要他出面调停,把他请过来。”孙文清随口吩咐道。
一个看着机灵的小吏应了一声,立刻跑去。
待小吏离开,孙文清才对聚集的众人开口:“既然大家都有话想对游大人说,等他来了,可都要畅所欲言啊!”
片刻后,游书熠出现在众人眼前。所有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他为何离开,言语间充满了疑惑与不舍。
游书熠一身青衣,眉眼含笑,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间,耐心倾听,既未开口,也无恼怒,直到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才清润温柔却又充满力量地开口:
“能与大家同行一段路,是书熠的荣幸。
离开,是为了更多有需要的人。我的心,会一直与大家同在。只希望我走之后,大家莫忘如今的大理寺。”
“游大人去哪儿,我们就跟您去哪儿!您在哪,我们就追随到哪!”
人群中一个声音道出了大家的心声,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情绪激动者有之,真心追随者亦不在少数。
曾经,他们以为日子不过是得过且过,是游书熠的到来,改变了大理寺,告诉他们生活还有别样的活法
即便渺小,也可以发光,照亮一方天地。
如今他的离开,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游书熠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他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有白发苍苍的老吏,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也有曾遭排挤却坚守本心的同僚。
“多谢大家的信赖与厚爱,书熠心中感念。”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温柔,却带着一种能激发人心的力量
“大理寺能有今日的清明,全赖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坚守。
若大家都随我走了,我们辛辛苦苦整顿大理寺的意义何在?
那些指望大理寺洗冤昭雪的百姓,又该去往何处?
大家守好大理寺,游书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期许与托付,“等我他日归来,定要看看你们是否还是如今日这般,不堕大理寺之名。”
随后,他真诚地邀请道:“明晚我在聚福楼摆宴,所有同僚,都请过来。”
游书熠的话,稍稍宽慰了众人的心,也给了大家期待与盼望——即便不在虞京城,总有重逢之日。
“游大人,我们会的。”孙文清只觉眼前有些模糊,但游书熠的身影却异常清晰,仿佛要刻入心中。
“文清说得对,我们会的。”闻案看着孙文清,明白了他的意思。
旁人只当他们是答应会好好守住大理寺,却不知二人是在向游书熠承诺,会守住自己的心。
“我们一定守好大理寺,等大人回来!”陆晖与陆瞳的承诺,引来一片附和之声,不少人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游书熠望着众人散去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转身投入到交接工作中。
他将自己整理的大理寺整改细则、未结案件的关键线索、各部门职责划分一一梳理清楚,交给新到任的大理寺卿与少卿。
这交接工作,足足用了两天才完成。
傍晚游书熠踏着漫天余晖走向聚福楼。大理寺全员到齐,此外,还有两位让他倍感意外的客人——柳明与万骞。
二人听闻他要离开并在聚福楼摆宴,便不请自来,还悄悄结了宴席的账。
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与佳酿,酒杯碰撞声、欢声笑语交织。酒过三巡,游书熠脸颊泛红,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保持着分寸,起身向众人拱手告辞。
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气,也带来了夜色的静谧。游书熠缓步走回家中,漆黑的院子里,没有一盏为他而亮的灯,心中,平添了几分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