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暮春。
枫林道的桃花落了大半,风一吹,花瓣便贴着官道滚出去老远,像铺了一层褪色的锦缎。
孔昭宁掀开车帘一角,眯着眼看外头的光景。
“姑娘,再往前就是三里坡了,那地方偏僻,咱们要不要掉头?”车夫老张回头问了一嘴。
秦嬷嬷坐在昭宁对面,也跟着劝:“是啊姑娘,今儿出来的也够久了,老爷要是知道咱们走了这么远——”
“嬷嬷。”昭宁放下车帘,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出门前我跟爹说了去城外上香,上完香顺道看看春景,有什么打紧的?再说张伯赶了一辈子车,这条道走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怕什么?”
秦嬷嬷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小声嘀咕:“姑娘越大越有主意了。”
昭宁也不恼,从食盒里拈了块桂花糕递过去,笑眯眯地:“嬷嬷吃糕。”
秦嬷嬷接过糕,看着自家姑娘那张白净温婉的脸,到底没忍住弯了嘴角。
昭宁今年十六,生得不是顶顶出挑的美人相,但胜在一双眼睛干净透亮,笑起来如三月春风,让人看了便觉得舒坦。她是孔家旁支的三姑娘,父亲孔文渊在族中管着几间铺子,说穷不穷,说富也不算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里养着三四个仆从,出门有马车代步,平日里吃穿不愁,只是逢年过节去主宅请安时,总免不了受主母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昭宁也不在意,左右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昭宁靠着车壁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起了风。
那风不对劲。
不是春天该有的和煦,而是裹着腥气的、冷冽的风,像冬天又杀了个回马枪。
昭宁猛地睁开眼。
几乎是同一瞬间,马车剧烈一晃,马匹嘶鸣,老张在外头大喝一声“吁——”,车轱辘刺啦一声歪向路边。
昭宁一把扶住车壁,秦嬷嬷手里的糕掉了,人往旁边一歪,哎哟哎哟地叫。
“张伯,怎么了?”昭宁稳住身子,掀开车帘。
老张脸色煞白,指着前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
昭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官道前方的枫林里,十几匹快马卷尘而来,马蹄声密如擂鼓。马上的人俱着黑衣,面覆铜甲,手中长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们不是赶路,是在追人。
追什么人?
答案就在下一秒。
一道身影从枫林深处跌跌撞撞地冲出,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右手死死攥着一把短刀,左手捂着腰侧,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黑衣人越来越近,当先一人弯弓搭箭,弓弦嗡鸣,一箭破空——
那道身影猛地侧身,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他跑不动了。
昭宁看见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短刀插在泥里撑住身体。他抬起头,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昭宁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少年该有的温润和天真。狠厉、戒备、绝望,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浑身是伤,却还在寻找最后一口咬断敌人咽喉的机会。
昭宁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姑娘,咱们快掉头!”老张终于找回了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杀人!那是——”
“来不及了。”昭宁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确实来不及了。
黑衣人已经发现这辆马车,当先那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调转马头朝这边奔来。老张吓得魂飞魄散,扬鞭要抽马,马却被刀光吓得前蹄腾空,整辆马车剧烈晃动。
昭宁咬了咬牙,做了一个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跳下了马车。
“姑娘!”秦嬷嬷尖叫。
昭宁没理,提着裙子跑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浸入泥土,昭宁踩上去,鞋底黏腻。她跑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抵住她的咽喉。
刀锋冰凉,带着血腥气。
昭宁没有躲,也没有叫。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一只受伤的野兽:“我不是坏人。你的伤很重,我带你走。”
少年没有说话,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里翻涌着杀意和溃散的光。他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挣扎,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冷。
“你的手在抖。”昭宁抬起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覆上他握刀的手,“你伤得太重了,再不止血,你会死。”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马蹄声逼近。昭宁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坏人。你赌一把,跟我走。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赌我能救你。”
僵持不过两三息的时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少年松开了刀。
短刀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上昭宁的肩窝。他的身体滚烫,血液是凉的,两种极端的温度同时灼着昭宁的皮肤。
“别……别让我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昭宁伸手揽住他的肩,对着已经吓傻的老张和秦嬷嬷喊:“过来帮忙!”
老张还在发抖,秦嬷嬷倒是先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跑过来,看见少年浑身的血,差点又晕过去。
“嬷嬷,把你备用的帷帽和披风拿出来。”昭宁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三分,却依然沉稳,“张伯,把车赶过来,不要慌,越慌越容易出事。”
两个黑衣人已经快到了,昭宁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她没有看刀,只是把它藏进袖中,然后扶着少年站起来——说“扶”不准确,几乎是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却轻得不像话,骨头硌着她的肩膀。
秦嬷嬷抖着手把帷帽戴在少年头上,大披风一裹,遮住满身的血。老张把车赶过来,昭宁和秦嬷嬷合力把少年塞进车厢。
“走。”昭宁最后一个上车,放下车帘,声音平稳得不真实,“回城,走东门,慢点赶,不要跑,越跑越惹眼。”
老张咽了口唾沫,扬鞭,马车缓缓调头。
两个黑衣人策马赶到,围着马车转了一圈,为首那人勒马拦住去路:“车上什么人?”
昭宁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几……几位壮士,我们是城东孔家的家眷,今日出城上香……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像被吓坏了。
黑衣人探头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秦嬷嬷缩在角落,用披风裹着一个身形清瘦戴帷帽的人。那人低着头,帷帽的纱幔遮住了脸。
“这是谁?”
“是……是我家姑娘。”秦嬷嬷声音也在抖,“姑娘身体不适,方才在寺里吐了一回,我这才急着带姑娘回城看大夫……”
黑衣人又看了两眼,帷帽下隐约可见一张苍白的脸,下颌线条柔和,倒确实像个女子。
身后传来同伴的哨声,意思是追丢了。
为首那人皱了皱眉,到底没再拦,一夹马腹,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追去。
马车缓缓驶过,昭宁保持着那个掀帘的姿势,直到黑衣人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放下车帘。
她的手指在发抖。
刚才那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她袖中的短刀已经出了一半。
秦嬷嬷掀开披风,少年已经彻底昏过去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青,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俊秀却过于苍白,即便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
“姑娘……”秦嬷嬷声音都是飘的,“这是要杀头的啊。”
昭宁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少年沾满血污的脸,伸出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不回孔府。”她说。
“什么?”
“从后门进,去烬园。”
秦嬷嬷瞪大了眼睛:“姑娘!那是偏院,常年没人住——”
“所以不会有人发现。”昭宁打断她,“嬷嬷,你在孔府待了二十年,你比我清楚,如果让人知道我带了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回府,等待我的是什么。”
秦嬷嬷张了张嘴,没说话。
昭宁低头,看着少年微微起伏的胸口,轻声说:“但他活生生一个人,我不能看着他死在路边。”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春日落花,往城东方向去。
车厢里弥漫着血腥气,浓得散不开。
昭宁不知道她今天捡回来的这个少年,将会如何颠覆她往后全部的人生。
她只是在他昏迷时,握了握他冰凉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