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回了青海。
火车票是提前半个月排队买的,硬座,学生票半价,十七块五。我从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攒了整整一个学期。
每天少打一个菜,有时候连馒头都少啃一个,饿的时候就喝水,灌个水饱。
林小鸥说我“你不要命了”,我说“没事儿,我胃好”。其实我胃也不好,在高原上那几年就落下了毛病,可为了省那几毛钱,忍忍就过去了。
火车过了兰州之后,我就坐不住了。趴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山开始变高了,天开始变蓝了,地开始变黄了。黄土高原的那种黄,不是北京沙尘暴那种灰扑扑的黄,是那种金灿灿的黄,太阳照在上面,跟铺了一层金子似的。
我小时候觉得这种颜色土,现在觉得好看,好看得想哭。
到了西宁,已经是下午了。从西宁到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八点发的,我赶不上了。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大通铺旅馆,一晚上八毛钱。八毛钱的通铺能好到哪儿去?一间大屋子,两排炕,睡了十几个人,有赶集的农民、有跑买卖的小贩、有一个带着孩子去看病的妇女。
屋子里有股子臭脚丫子味儿,还有旱烟的味儿,混在一起,呛得人难受。炕上的被子黑黢黢的,摸着潮乎乎的,我不敢盖,和衣躺了一夜。
可我不在乎。明天就能到家了,明天就能看见我娘和我爸了。就冲这个,别说八毛钱的通铺,就是八分钱的柴火垛我也能睡。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到了镇上。从镇上到农场还有十里路,没有班车,只能走路。
我扛着两个大包袱走在土路上。俩包袱一个装的是书,一个装的是给家里带的东西。八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我头皮发麻,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可我走得很快。十里路,我走了一个小时出头。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越走越快,感觉到最后几乎是跑了。
远远地,我看见了农场。那片熟悉的土坯房,那排白杨树,那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麦子熟了,风吹过来,麦浪滚滚的,跟海一样。场部的红旗在风里飘着,哗啦啦地响。几个小孩在路口追跑打闹,尘土飞扬的。
我站在路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麦秸的味道,有牛粪的味道,有土的味道。这些味道在北京闻不到,在哪儿都闻不到。只有在这儿,在农场的风里,才有。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我娘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手搭在额头上,正往这边望着。
她看见了我。
她没有跑过来,就站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跑近了,看见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使劲忍着,忍得下巴都在抖。
“娘!”我喊了一声,声音都劈叉了。
“回来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好像我昨天才走似的。
“嗯,娘我回来了。”
“进屋吧,饭做好了。”
她转身进了院子。我跟着进去,看见院子里晒着一地的麦子,金黄金黄的。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咕咕咕地叫。窗台上的指甲花开了,红艳艳的,比去年开得还好。
我爸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背心,上面有好几个洞。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咦,丫头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搓着手,不知道说啥好,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渴了吧?喝口水。西宁回来坐了几个小时车?累不累?”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子铁锅的味道。这是家里的井水,烧开了晾凉的。
在北京喝自来水,总有一股子漂白粉味儿,怎么喝都不对味儿。家里的水不一样,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舒坦。
“不累。”我嘴上说道。其实累得要死,两天两夜的火车,一夜的大通铺,十里路的太阳地儿,怎么可能不累?可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我娘和我爸,我就不累了。
那天的午饭,我娘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盆手擀面。红烧肉是五花肉炖的,炖得烂烂的,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看着就流口水。
“娘,你咋做这么多?”我说,“就我们仨人,吃不完吧。”
“今天吃不完就明天吃,”她说,“你一年才回来一趟,不多做点咋行?”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她说“我不爱吃肉”,又夹回给我。我又夹过去:“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她瞪了我一眼,只好吃了。
我爸在旁边笑,端着酒碗抿了一口。他的酒量还是那样,一杯就脸红,可他喜欢喝,高兴了喝两口,不高兴了也喝两口…。
“爸,你别光喝酒,吃点菜。”我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
他吃了,笑眯眯地说:“丫头,你在北京瘦了。”
“爸我没瘦,还胖了呢。”
“胖啥胖,脸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又省钱了?”
“没有,北京食堂的饭油水大,吃得可好了。”
他不信,看了看我娘。我娘没说话,低着头吃饭,可我看见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了。
吃完饭,我帮着洗碗。我娘不让,说“你歇着,路上累了”。我说不累,非要洗。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里的水流得很慢,跟以前一样,一缕一缕的。我洗着洗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高原上,冬天化雪水用的那个大铁盆。雪水化开了,上面飘着一层羊粪蛋子,拿笊篱捞出来,水还是浑的,沉淀半天才能用。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亲切。
“娘,山上那几年,你咋熬过来的?”我突然问。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停在水龙头下面,水哗哗地冲着。
“苦熬呗,”她说,“有了你不熬咋办?。”
就这一句,“有了你”。好像我是她熬过那些年的全部理由。我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不行。
“娘,以后不会了,”我说,“以后有我呢。”
她没说话,把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转身出去了。
我知道她哭了。她这个人,哭的时候从来不让人看见。
晚上,我躺在炕上,盖着我娘新晒过的被子。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暖烘烘的,跟小时候一样。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指甲花上。花开了,红艳艳的,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