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筛过,落在巫师城镇的街道上, 化作一层朦胧温润的浅金。
青黑色石板路蜿蜒交错,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碎雪,踩上去簌簌作响。
两侧错落排布着尖顶石屋,窗沿摆放着圆肚玻璃药瓶,各色药剂在瓶中沉浮流转,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影。
活动在街巷的巫师裹紧厚重的绒边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口鼻间呼出团团白雾,步履沉稳地穿梭其中。
艾丝特尔带着伊莱亚斯走进那家餐馆时,店主正在擦杯子,玻璃器皿在他手里转着圈,被一块发灰的布抹得吱吱响。
店主抬起头,目光在来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手下动作顿住。
少女穿着华贵的黑红色披肩斗篷,在这样灰扑扑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扎眼。
黑色长发高高束起,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那是一张适合被画在纸面上的精致面孔,线条锋利却不失秾丽,漂亮得像魔物化形。
艾丝特尔压根没看他。
目光从进门起就落在窗边那张桌子上,径直走过去坐下。
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处,眸光散漫,像盛着一汪被稀释过的血。
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在对面落座时,注意到店主擦杯子的手还没恢复原来的节奏。
“您想吃什么?”他问。
艾丝特尔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声音懒洋洋的,“随便。你看着点。”
伊莱亚斯熟门熟路的报了几个菜名,都是当地算得上美味的吃食。等食物端上来,摆了大半个桌面,艾丝特尔却只是捏着叉子,尝了几口就拨弄盘中的肉块,然后放下。
她坐着四处打量这间小馆。
墙壁是深色的木板拼接,窗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木纹。
半晌过去。
“吃不下就不吃了,”艾丝特尔皱了皱眉,“肚子撑了,晚上睡觉会不舒服的。”
伊莱亚斯扫了一圈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欲言又止。
“可是……这样浪费食物,也浪费钱。”
“没事的。”艾丝特尔随口说,“我请客。”
伊莱亚斯安静了。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的“没事”是真的没事。艾丝特尔大概从来没有缺过钱,也从来没有把请客这件事当成一种慷慨,对她而言,这只是常态。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这样的常态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局促。
吃完饭出来,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
新年将至,每家门口都挂上应景的装饰,空气里弥漫着酒水的气味。偶尔有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笑着追逐打闹,惊起檐下一群灰扑扑的鸽子。
艾丝特尔走在前面,伊莱亚斯落后半步。
公主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腰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束起的长发在她走动时轻微晃动,发尾扫过斗篷的领口,黑与红交叠,衬得那一截露出的后颈白得发亮。
但她的眼神很淡。
看着周围的一切,目光落上去又滑开,像雨水打在油纸上,什么都沾不住。
“公主。”
伊莱亚斯快走两步,与她并肩。
艾丝特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伊莱亚斯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要去玩滑冰吗?”
“哈?”
*
日头西斜。
风吹过冰面,扬起一层细碎的雪沫。
艾丝特尔玩累了,就地坐下,伊莱亚斯坐在她身侧,身子后仰双手撑着手臂。
氛围一片祥和。
“公主,你跟我哥哥到底有什么恩怨啊?”伊莱亚斯侧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格外专注。
艾丝特尔心情好了不少,也愿意稍微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
“我过去是奥德里奇的太子妃,你哥哥是奥德里奇皇太子雷切尔的骑士。”艾丝特尔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想学剑,他就来教我。”
“埃利奥是剑道天才嘛,骄傲自负,总是爱显摆爱炫耀,教人练剑就跟个魔鬼一样!”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嘲讽,“我什么时候被人贬低过,自然看他不爽。说他脸上有蚊子,扇他几个耳光玩。”
伊莱亚斯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他忽地想起哥哥对他说过的话,艾丝特尔不是善类。
现在他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不,这不叫另一个版本。这是同一件事,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那之后呢?”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之后……”艾丝特尔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冰面上,像在回忆什么不愿回忆的东西。
她想起埃利奥当时的回应,眸光凝滞:你跟我说句话,我就不生气了。
“之后就不说话了呗。”
艾丝特尔耸了耸肩,带着一种这件事早就翻篇了的随意。
“你别想劝我跟他和好啊!否则你只会被我一口吞掉。”她瞥了他一眼,酒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警告的意味,却并不真正凶狠。
“不会,我们继续聊天吧。”伊莱亚斯弯了弯眼睛,将那点复杂的情绪藏进笑容里。
“站在家人的角度看我的做法很过分。”艾丝特尔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轻,“你应该蛮崇拜你哥哥的吧,你不讨厌我吗?”
“理应讨厌,但我很喜欢你。”
“因人而异吧,如果是你的话,那么一切例外。”
他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要有太高的道德负担。”
“你是公主,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拥有,不需要考虑别人的心情。”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安慰,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讨好。
但伊莱亚斯看着公主微微松开的眉头,觉得不重要了。
“我来找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发泄和报复。”艾丝特尔说,酒红色的眼瞳望向他。
“但你是我的惊喜。”
伊莱亚斯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手指开始发麻,心跳快得不正常,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又像从很高的地方坠落,风在耳边呼啸,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近的。
等回过神来,嘴唇已经触到了她的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面上,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亲我干什么?!”艾丝特尔退开半步,酒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愕然。
“那为什么上次可以。”
伊莱亚斯没有退缩,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上次。”艾丝特尔的眼神飘了一瞬,“上次你就当我自愿的。”
“为什么亲我?”他追问,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温柔到近乎阴沉的执拗。
“是你亲的我,不是我主动的!”艾丝特尔忍不住纠正。
“为什么不拒绝?”
她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个麻烦,耐心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因为当时想,现在不想。”
回答的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想了可以来找我。”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
什么玩应?他在说什么鬼话!
艾丝特尔:……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艾丝特尔有些想捂住耳朵,然后就听见了伊莱亚斯表白。
“我喜欢你,我真心的喜欢你。”这一次,他说得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只要你喜欢我,我很乐意当你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