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人坐在床上哭,哭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擦了擦眼泪,把饭盒里的饭吃完。然后拿出纸笔,给家里写信。
“娘,爸,我在北京挺好的。除夕在食堂吃的饭,有肉,挺好的。北京的鞭炮声很大,从下午就开始响,到现在还没停。我想你们了。等我攒够了路费,暑假就回去。”
信写完了,我又看了一遍。写得太短了,好多话没写进去。我想写我有多想他们,想写我有多想吃我娘包的饺子——哪怕不好看,可那是家里的味道。
可这些话写出来又觉得矫情,撕了重写,写了又撕。最后只加了一句话:“未名湖结冰了,有人在上面滑冰,可我不会,等你们来了教我。”
你们来了教我。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会来似的。
我娘连县城都很少去,让她来北京?她肯定说“我可不敢去,那么远”。我爸大概会说“行,等爸挣够了钱,带你来北京滑冰”。可我们都知道,这话说说而已,当不得真。
我还是写上了。写了就觉得暖了一点。
信寄出去之后,我在宿舍里待了三天。把上学期没看完的书翻出来看,看累了就躺一会儿,躺够了再起来看。
初四那天,图书馆开门了,我就去图书馆看。图书馆里没几个人,暖气也不热,坐久了脚冻得发麻。可总比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强。
寒假过完,开学了。
校园里又热闹起来,同学们从四面八方回来了,带回来各地的特产。山东的同学带了煎饼,四川的同学带了腊肉,广东的同学带了荔枝干。
林小鸥从家里带了一袋子稻香村的点心,塞给我说:“给你的,过年没回去,补补。”
我接过那袋点心,心里头热乎乎的。打开一看,有萨其马、有蜜三刀、有牛舌饼,都是我没吃过的东西。我咬了一口萨其马,甜得发腻,可架不住它好吃啊,好吃得差点把舌头咬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小鸥笑着说。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看见了,没说啥,拍了拍我的肩膀。
开学后的日子跟以前一样,上课、泡图书馆、写论文。
可我不一样了。过了一个寒假,我好像长大了一点,也没那么想家了。以前想家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疼。现在想家的时候,心里头像揣着一块暖石头,沉甸甸的,可暖和了。
我知道我娘和我爸在家乡好好的,喂鸡、种地、过日子。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回去。有了这个念头,我就不慌了。
三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罐子油泼辣子,还有一袋子干蘑菇。油泼辣子是用玻璃瓶子装的,瓶口用蜡封了,一点儿都没洒。干蘑菇是我爸秋天在草滩上采的,晒干了存着的。
我娘在信里说:“北京的饭淡,你吃不惯吧?这辣子你拌饭吃,可香了。蘑菇泡开了炒菜、炖汤都行。省着点吃,够你吃一阵子的。”
我打开油泼辣子的瓶子,一股子香味扑面而来。辣椒面用热油泼了,里头还放了芝麻和花生碎,香得我口水都出来了。
我用馒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辣得我直吸气,可又香得忍不住再吃一口…,哎呀妈呀,香得我差点哭了。
林小鸥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你妈放了多少辣椒啊?这也太辣了吧!”
“不辣不好吃。”我说。
“你们青海人真能吃辣。”
“你错了,我们青海人吃的不是辣,是味道。”我说,“你懂啥?”
她笑了:“行行行,我不懂。你吃你吃。”
那罐子油泼辣子我吃了两个月,每顿饭放一点,舍不得多放。吃到最后,瓶底还剩一点辣椒渣子,我用馒头擦了擦,吃得干干净净。
瓶子没舍得扔,洗干净了放在桌上,插了几枝柳条。柳条是未名湖边折的,春天到了,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插在瓶子里,看着跟活的似的。
四月份的时候,我娘来信说,家里的母羊下了两只小羊羔,一只白的,一只花的。白的像它妈,花的像它爸。她给小羊羔起了名字,白的叫“春燕”,花的叫“小花”——“小花”是随便起的,她说想不出好名字了。
我看了这封信,笑了半天。我娘也太逗了,居然给一只羊叫我的名字,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她觉得用我的名字给羊起名,羊就能长得壮实,就像我一样壮实。可我壮实吗?
我一点儿都不壮实,从小到大都瘦几麻杆的。可她就是觉得我壮实,觉得我能从青海跑到北京,就是壮实。
我爸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你娘天天跟那只叫春燕的羊说话,说‘春燕你快快长,长得壮壮的’。那只羊还真听她的话,比另一只壮实多了。”
我看着这行字,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五月的北京,已经很暖和了。
未名湖的冰早就化了,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柳树的叶子密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岸边的桃花、杏花开了,粉的白的,一树一树的,好看得很呢。
我有时候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书,看着看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情——想我娘在院子里喂鸡,想我爸在菜地里拔草,想那只叫“春燕”的小白羊在草地上撒欢儿。
这些画面跟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头转啊转的,转得我心里头满满的。
有一天,我在湖边又碰见了吴教授。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可没在看,搁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打盹。我走过去,他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
“李春燕,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问我:“最近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短篇,老师布置的作业。”
“写的什么?”
“写的我小时候的事儿。在高原上放羊的事儿。”
“嗯,”他点点头,“写完了给我看看。”
“写得不好,”我说,“还是太实了,留不住白。”
他笑了:“你知道自己的毛病,就离治好它不远了。慢慢来,不着急。写作这事儿,急不得。你得等,等那些东西在心里头发酵,发好了,自然就写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从青海来,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你的经历、你的记忆、你的那片高原,都是别人没有的。这些东西是金子,可金子得炼。你不急着把它们挖出来,让它们在地底下再埋一埋,埋得越深,炼出来越纯。”
我听着他的话,似懂非懂的。
可有一句话我听明白了——我的那片高原,是别人没有的。我来北大之前,觉得自己是从穷地方来的,啥都没有,啥都比不上人家。可吴教授告诉我,那片高原不是穷,是富。是别人花钱都买不来的富。
从那以后,我再看青海,眼光不一样了。以前我觉得青海穷、苦、落后,恨不得把它甩掉。现在我觉得,那片高原是我的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管我走多远,根在那儿,我就不会倒。
六月的北京,热起来了。北大校园里到处是毕业生的身影,穿着学士服在未名湖边照相,笑着闹着,可笑着笑着就有人哭了。四年了,要走了,舍不得。
我看着他们,心里头想——三年后,我也会跟他们一样,穿着学士服在未名湖边照相。我娘和我爸要是能来就好了。让他们看看未名湖,看看博雅塔,看看我待了四年的地方。
让他们知道,他们的闺女,在北京,在北大,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学着知识。
我掏出那支英雄钢笔,笔帽上的胶布又旧又脏了,可我舍不得换。
我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娘,爸,暑假我一定回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