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蹲在三号粮仓的粮堆旁,指尖飞快地分拣着混在粗粮里的石子和草屑。谷糠顺着她的袖口滑进胳膊,在粗糙的皮肤上留下细碎的痒意,她却不敢抬手挠,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膀,把痒意压下去。指甲缝里嵌着昨夜补粮袋时沾的麻线碎屑,和谷糠混在一起,抠了好几次都没抠干净,指尖的冻疮又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发亮的血珠,滴在黄褐色的粮粒上,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极淡的褐色小点。
粮仓里弥漫着浓重的谷糠味和淡淡的霉味,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无数细小的谷尘在光柱里飞舞。其他杂役都低着头,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没人敢说话,只有簸箕碰撞粮袋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粮仓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穗的肩膀因为昨天扛了一下午粮而酸痛不已,每动一下都像是有针在扎,她咬着下唇,把手里的石子扔进旁边的空麻袋里,动作又快又稳,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粮仓外面突然传来了沉重的皮靴声,还有藤条抽打空气的啪啪声,伴随着护粮队张头粗哑的吆喝:“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敢偷懒耍滑,我打断他的腿!”
粮仓里的杂役们瞬间都绷紧了身子,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动作也快了不少。沈穗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一把粮粒被她攥得沙沙作响。她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粮仓门口,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分拣粮种。她的后颈泛起一阵凉意,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着簸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哐当” 一声,粮仓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张头带着两个年轻的护粮队走了进来。张头穿着黑色的短打,腰间系着宽皮带,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藤条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杂役留下的。他的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凶神恶煞。两个护粮队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短棍,眼神凶狠地扫视着粮仓里的杂役。
张头走到粮仓中央,停下脚步,用藤条敲了敲旁边的粮袋,发出沉闷的响声。“都给我听好了!” 他大声吼道,声音震得头顶的蛛网簌簌往下掉,“最近粮仓老是丢粮,王掌柜说了,肯定是你们这些杂役偷的!从今天起,每天收工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搜身才能离开!谁敢私藏一粒粮,就吊在粮场打三天,然后扔去黑风口喂契丹人!”
杂役们都吓得浑身发抖,没人敢出声。沈穗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知道,这肯定是李二和张头串通好的,就是为了找机会陷害她。昨天李二诬陷她偷粮,张头就带着人去杂役房搜过,只是没搜到什么东西,才不甘心地走了。今天他们肯定还会找她的麻烦。
张头的目光在杂役们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杂役身上。老杂役叫老周,已经六十多岁了,腿脚不方便,干活比别人慢一些。他正蹲在地上,慢慢地捡着撒在地上的粮粒,动作有些迟缓。
“老东西!磨磨蹭蹭的,想偷懒是不是?” 张头骂了一句,大步走到老周面前,抬手就是一藤条,抽在了老周的背上。
“啪” 的一声脆响,老周疼得惨叫一声,扑倒在粮堆上,手里的簸箕飞了出去,粮粒撒了一地。他的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肿的印子,血珠从破了的衣服里渗出来。
“张头,我没有偷懒,我只是年纪大了,动作慢了点。” 老周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道,“求求你,别打了,我以后一定快点干。”
“还敢顶嘴!” 张头更加生气,又举起藤条,朝着老周的背上抽去,“我看你是活腻了!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老东西!”
藤条一下又一下地抽在老周的背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老周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其他杂役都吓得脸色发白,却没人敢上前求情,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沈穗攥着簸箕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开始发白。她的脊背一阵阵发凉,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咬得嘴唇都出了血。她想上前拦住张头,却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大的麻烦。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周被打,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就在张头又要举起藤条的时候,王婶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老周的身前。“张头,手下留情啊!” 王婶陪着笑脸说道,“老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他不是故意偷懒,只是刚才不小心崴了脚,动作才慢了点。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张头放下藤条,恶狠狠地瞪着王婶:“王婶,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张头说笑了。” 王婶依旧陪着笑脸,“我也是为了张头好。要是真出了人命,王掌柜那边也不好交代啊。您看,现在正是收粮的忙季,少了一个人干活,耽误了进度,王掌柜肯定会不高兴的。不如就让老周戴罪立功,多干两天活,将功补过,您看怎么样?”
张头想了想,觉得王婶说得有道理。要是真打死了人,王掌柜肯定会怪罪他,到时候他也吃不了兜着走。他冷哼一声,用藤条指着老周的鼻子骂道:“看在王婶的面子上,今天就饶了你这个老东西!要是再敢偷懒,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完,他转身朝着沈穗的方向走来。沈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分拣粮种,心里却紧张得不行。她能感觉到张头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张头走到沈穗面前,停下脚步,用藤条挑了挑她的簸箕。簸箕里的粮粒撒出来一些,落在地上。“你就是沈穗?” 张头阴沉沉地问道。
沈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听说你识粮的本事不错?” 张头冷笑一声,“我看你也没什么本事,干活这么慢,跟那个老东西一样,都是偷懒耍滑的货色!”
他说着,抬脚就踢翻了沈穗面前的簸箕。簸箕里的粮粒全部撒在了地上,和泥土、谷糠混在一起。“捡起来!一粒都不能少!要是少了一粒,我就抽你十藤条!”
沈穗咬着下唇,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粮粒。她的指尖碰到冰冷的石板,冻得发麻。谷糠和泥土混在粮粒里,很难分拣,她只能一粒一粒地捡,动作很慢。
张头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她,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快点捡!磨磨蹭蹭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要是天黑之前捡不完,你就别想吃饭,也别想睡觉!”
王婶站在不远处,看着沈穗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再上前求情。其他杂役也都偷偷地看着沈穗,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却没人敢出声。
沈穗没有理会张头的辱骂,只是默默地捡着地上的粮粒。她的指尖被粗糙的石板磨得生疼,冻疮裂开的地方又开始流血,血珠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她把捡起来的粮粒放进旁边的空麻袋里,每捡一粒,心里的恨意就多一分。她知道,李二和张头不会就这么放过她,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刁难等着她。但她不会屈服,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守住自己的秘密,等到报仇的那一天。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沈穗终于捡完了最后一粒粮粒。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麻木,差点摔倒。她扶着旁边的粮袋,站稳身子,把装满粮粒的麻袋扛在肩上,朝着粮仓门口走去。
路过张头身边的时候,张头故意撞了她一下。沈穗想着心事也没有多留意,被撞的一顺间,一个趔趄,差点把麻袋摔在地上。她尽量稳住身子,但并没有回头,继续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粮仓门口,她微侧目光,见李二正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和张头低声说着什么。李二时不时地朝她的方向瞥一眼,眼神里满是阴狠和得意。张头点了点头,拍了拍李二的肩膀,然后带着两个护粮队,朝着护粮队营房的方向走去。
沈穗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他们肯定又在密谋着什么,想要陷害她。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贴身藏着的半块晋粮木牌和写满证据的纸块,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凉。风从粮仓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谷糠,迷了她的眼。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了一点湿润的一瞬间,抹过一丝冷色。她扛着麻袋,挺直脊背,朝着杂役房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