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地在北大扎下了根。
说“扎下了根”可能有点夸张,毕竟才几个月。可那种感觉是真的——不再像头一个星期那样,觉得自己是外头来的,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开始认得路了,知道从宿舍到文史楼怎么走最近,知道图书馆哪个位置光线最好,知道学三食堂的包子几点钟出炉。
这些零零碎碎的知识,跟钉子似的,一颗一颗地把我钉在了这个校园里。
可真正让我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地方的,不是认得路,是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有的人适合早起,天不亮就起来念书;有的人适合熬夜,越晚精神越好。有的人喜欢一个人闷头学;有的人喜欢跟人讨论,越辩越明白。
我在县一中的时候是早起型的,到了北大发现不行了。因为北京的冬天太冷了,早上六点从被窝里爬出来,跟上刑场似的。我试了一个星期,冻得直哆嗦,念书也念不进去,脑子跟冻住了似的。
后来我改成晚睡了。北大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可自习室开到十二点。我每天在自习室坐到十一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回宿舍。
路上经过未名湖,湖面上结了冰,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跟铺了一层银子似的。有时候能听见冰层下面有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是在说话。
我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时间。夜深了,校园静了,一个人走在路上,脑子里头一天学过的东西会自己冒出来,翻来覆去地转。
鲁迅为什么写《阿Q正传》?沈从文的湘西到底是真的还是他编的?这些问题白天想不明白,到了晚上,走着走着,突然就想通了。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静下来,啥事儿都能想明白。”他说的静,是农场的静——天黑了,鸡进窝了,狗不叫了,风也停了,全世界就剩下你一个人的那种静。
北京的夜不完全是那样,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有火车过道口的叮当声,可那种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反倒让人觉得更静了。
有一回我在路上碰见了吴教授,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手里拎着一个热水瓶,看样子是从教学楼打水回来。
“李春燕?”他叫住我,“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晃悠呢?”
“刚下自习,准备回去睡觉呢。”
“嗯,”他点点头,“晚上走路好,想事情清楚。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晚上走路。”
他跟我并排走了一段。走到未名湖边上,他停下来,看着湖面上的月光,突然问了一句:“你从青海来,想家不想?”
“嗯,很想。”我说。
“想家就对了,”他说,“不想家的人,心是硬的。搞文学的人,心不能硬。”
他又说:“你写的东西我看了,有生活。你的作文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是从书里来的,你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这是你的长处,别丢了。”
我愣了一下。吴教授看过我的作文?他才上了几节课,怎么就看了我的作文?
“你期中考试那篇论文,我看了三遍。”他说,“写你家乡的那个,青海湖。别人写湖,写的是风景,你写的是人。你写你妈放羊,写你爸…,呃,你写的是你后爸,对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有点慌。那篇论文我写的是青海湖,可我写的不光是湖。我写了我娘在山上放羊,写了我爸在湖边的农场干活,写了我们家在湖边的日子。我没想到吴教授会注意到这些。
“写得不错,”他说,“有真情实感。可也有毛病——太实了。你把什么都写出来了,没有留白。文学这东西,有时候不说比说好,藏着比露着好。你想想沈从文,他写湘西,写了很多,可更多的他没写。没写的那些,才是读者最想看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拎着热水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早点睡,别太晚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站在湖边,想了很久他的话。“太实了”——他说得对。我写东西确实太实了,生怕别人看不懂,什么都往纸上堆。
这跟我的性格有关。我这辈子,从小就是在“不说清楚就会挨打”的环境里长大的。我爹那个人,你说话说一半他听不懂,听不懂就发火,发火就打人。所以我养成了一个毛病——说什么都要说透,写到纸上也要写满,不留一点空隙。
可文学不是那样的。文学是留白,是让人自己去想、去品、去咂摸滋味。这个道理我懂,可要做到,得慢慢来。
从那以后,我写东西的时候会刻意地留一点。写到一半就停住,不往下写了。把笔放下,出去走一圈,回来再看,要是觉得停下来正好,就不写了;要是觉得还能再加,就再加一点。慢慢地,我学会了控制。
期末的时候,我的专业课成绩排到了班里第五名。吴教授在我的卷子后面批了几个字:“进步显著,继续努力。”
我拿着卷子看了好几遍,心里头美得不行。
可成绩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在北大找到了一种归属感——不是那种“我是北大学生”的骄傲,是那种“我属于这个地方”的踏实。
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楚,就像你穿了一双新鞋,头几天磨脚,穿久了就合脚了,走路的时候都感觉不到脚上有鞋。
北大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双鞋。
寒假我没回家。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起啊。
从北京到西宁的火车票要三十多块钱,来回就是七十块。七十块钱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跟家里写信说,学校有寒假活动,我想留下来参加。我娘回信说“行,那你注意安全”,我爸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丫头,你娘哭了。”
就这四个字,比什么话都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着信,在未名湖边坐了一个下午。湖面结了冰,厚厚的一层,有人在上面滑冰,一圈一圈地转,笑声响亮得很。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们,心里头空落落的。
北京的冬天真冷。不是青海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我穿着我娘做的新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是觉得冷。
宿舍里没有暖气——不对,,北大宿舍有暖气,可暖气不太热,温温吞吞的,摸着不冰手而已。
林小鸥回家了,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说话都有回声。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过的。食堂关了,只有教工食堂还开着,供应年夜饭。
我去打了一份白菜炖粉条,里头有几片肉,还有一份米饭。端着饭盒回宿舍的路上,校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平时热热闹闹的三角地,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宣传栏上的纸哗啦啦地响。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吃着饭盒里的白菜炖粉条,听着窗外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跟炒豆子似的。
我娘这时候大概在包饺子吧。
青海人不怎么吃饺子,可我爸是甘肃人,爱吃饺子,我娘每年除夕都包。
她包的饺子不好看,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可我爸说好吃,一口气能吃两大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