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磨丁。李老板的厨房里飘出粥香。林锋站在门口，等他忙完。
“那个开黑色皮卡的人，经常在哪一带出没？”
李老板把锅盖盖上，转过身。“南塔以西，沿公路那一带。有时候停在路边，有时候开进村子。他不跟人说话。”
“哪个村子？”
“码头往西几公里，有一个村子叫班怀。他有时候停在村口。”
林锋把地图打开，李老板用手指点了一下位置。离码头不远，离公路很近。
“你见过他？”
“没见过。拉货的人见过。说是中国人，一个人，不怎么说话。车里挂着一张女孩照片。”
“没人问他干嘛的？”
“问了也不说。后来没人问了。他在这一带待久了，本地人见怪不怪。那些送货的、看码头的，知道他是来找女儿的，不惹事，也就不管他。”
林锋收起地图，上楼。赵猛和孙雷已经收拾好了。吴建设还没来。
“去找那个人。”林锋说。
“黑色皮卡？”
“对。李老板说，他经常在班怀村口停。”
赵猛从枕头下面摸出霰弹枪，塞进外套。孙雷把刀插进腰后。林锋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口——当铺的灯灭了，门口没有人。不是撤了，是换了位置。
“吴建设呢？”赵猛问。
“没来。不等了。”
上午九点，皮卡驶出磨丁。赵猛开车，林锋坐在副驾，孙雷坐后排。林锋给吴建设发了条消息：今天去找人，你休息。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雾气散了，阳光刺眼。路边的小贩开始摆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路边等车，手里拿着一本书。林锋看着她。她的校服干净整齐，头发扎成马尾。她抬头看了一眼皮卡，又低下头看书。
赵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来路。“后面那辆摩托车跟了多久了？”
孙雷回头看了一眼。“从出镇子就开始跟。不是顺路，他车速时快时慢。灰黑色的，没牌照，骑车的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记录样貌。”林锋说，“车身有无划痕、轮胎花纹、后座绑的编织袋颜色。”
孙雷摸出手机，拉焦距拍了两张。“编织袋蓝色，左后视镜破了用胶带缠的。”
“甩掉？”
“不用。让他跟。”林锋说，“看我们进村，他自然会走。但如果他停在村口不走，回来的时候换条路。”
开了快一个小时，前方出现岔路口。往左是去码头的土路，往右是去班怀村。赵猛往右拐，路变窄。那辆摩托车没有跟进来，直行过去了。
林锋让赵猛继续开了半公里，然后掉头，从另一条土路绕回村口。从后视镜里确认没有尾随车辆，才重新进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皮卡。车身上有泥，后视镜上挂着一张照片。
“是那辆。”孙雷说。
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但车里没有人。
林锋下车，没有直接走近皮卡。赵猛留在车旁，面朝村口，目光扫过两侧巷口。孙雷走到榕树侧面，占据制高点，视线覆盖整个村口区域。
林锋走到皮卡旁边。驾驶座空着，车窗摇下来一半。后视镜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十五六岁，长头发，穿白色T恤，笑的时候露出虎牙。照片的边角卷起来了。
他没有碰。蹲下来看了一眼车底。没有跟踪器。
“人不在。车没熄火。”赵猛低声说。
“在附近。”孙雷的目光停在杂货铺方向，“三点钟方向，杂货铺门口，左边那个人。他一直在看这边。刚才摩托车跟来的时候，他往路口看了一眼。”
林锋没有回头。他走到榕树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朝杂货铺走过去。
那两个喝啤酒的人看见他走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转身进了铺子。另一个坐着没动，抬头看了林锋一眼，又低头喝酒。
“你找谁？”他问。老挝话，夹杂中文口音。
“找开那辆皮卡的人。”
那人用下巴朝村子的方向扬了扬。“他在里面。村尾，第三间。别待太久，有人看着。昨天晚上，河边有人开车转了两圈。不是本地人。上个月也有过一次，但没昨晚这么近。”
林锋点了点头。“那些人多久来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个月。他们不开灯，车也看不清。”
林锋把这话记在心里。他转身往回走，先到皮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驾驶座座椅上。然后带着赵猛和孙雷往村尾走。
村尾第三间，是一栋砖房，门口堆着柴火。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皮肤晒得黑，穿着一件旧迷彩外套。他手里拿着一碗粥，正在吃。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还有几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纸条。床上有一把弩，挂在床头。
林锋站在门口。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碗。
“你们从磨丁来？”他问。声音沙哑，普通话带着云南口音。
“对。”
“怎么找到我的？”
“杂货铺门口的人说的。”
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赵猛和孙雷，又看了看林锋。“你们不是来抓我的？”
“不是。”
他侧身让开。林锋走进去，赵猛留在门口警戒，孙雷站在屋檐下，视线覆盖巷子两头。
“你一个人住这儿？”林锋问。
“租的。一个月五百泰铢。”方建国坐回床边，把笔记本合上。
“你在老挝有合法身份吗？”
“签证过期一年多了。”他点了一根烟，手在抖。“刚来的时候还有护照，后来被一个老挝警察查到，给了点钱才脱身。再后来就不敢带护照了。这边只要有钱，大多数事都能摆平。班怀村的村长知道我在这儿，每个月给他点钱，他不赶我。”
“你平时靠什么生活？”
“跑车。帮这边的人拉货，从磨丁到南塔，一趟挣点油钱。偶尔有中国人过来做生意，雇我开车。够活。有时候实在没钱了，就赊账。”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我不敢存钱。存了也没用。能找到她，要钱干什么。”
林锋看了一眼床头的弩。“那个用来干嘛？”
“防身。这地方晚上不太平。”方建国把弩拿下来，放在腿边。“有一次我在码头蹲守，碰上几个当地人，想抢我东西。我拿出来比划了一下，他们走了。后来那边的人知道我有家伙，就没再来。但昨天晚上，河边有人开车转了两圈。不是本地人的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
“你看见了？”
“看见了。深灰色轿车，没开车灯。从我蹲的位置对面河岸开过去，绕了一圈又回来。上个月也有一次，但昨晚那辆车开得更慢，停了两三次。”方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他们知道我在这。”
“查你多久了？”
“不一定是在查我。也可能是在查码头。但他们知道有人在这边盯着。以前是隔几个月来一次，最近频率高了。”
林锋沉默了几秒。“你蹲了这么久，他们没动过你？”
“动过。去年冬天，我在码头蹲守，被人从后面拍了砖。后脑缝了七针。”方建国撩起头发，露出头皮上一道发白的疤。“从那以后我就学聪明了，不在同一个位置蹲两次，不固定时间。车也换了，以前开中国牌照的车，太显眼，换了老挝牌照。睡觉的时候弩放在床头，门后顶了一根木棍。”
“你一直在躲他们？”
“对。他们也在躲我。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林锋没有说话。他在想方建国头上一道疤，后脑缝了七针。他还在蹲，还在记，还在等。团伙不是没动过他，是动过，没打死。最近他们来得更勤了，说明船期可能有变化，或者他们在做最后一次踩点。
“船期的规律，我记了一年。周日凌晨，一个月两到三次。时间不固定，但每次都是周日。从去年十月开始，就是这个规律。”方建国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画的表格，标注了日期、天气、船出现的时间和方向。“我蹲了不下二十次，有一半蹲到了。”
“剩下的呢？”
“可能是我看漏了，也可能是船改时间了。还有两次，我赶到了码头，船已经走了，只看到水纹。码头上的人说，他们听到船声往西去了，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船没来。那之后到现在，还没来过。”
“这说明他们在调整。”林锋说，“他们在躲你，也在试探你。而且最近他们来得更勤，可能很快会有动作。”
方建国把纸收回去。“所以我不只靠我自己。班怀村有个老挝人，住在河边，离码头不远。船来了，他能听见。我给他钱，他帮我看着。但他只认钱，谁给得多，他帮谁。我不敢让他知道太多。有时候他的消息准，有时候不准。”
林锋点了点头。“那辆黑色奥迪，尾号37，你见过吗？”
方建国的眼神变了。“见过。去年秋天，它从码头方向出来，往北开。我追了一段，没追上。从那之后，它就没在这一带出现过。但昨天晚上河边那辆车也是深灰色，没开车灯。我没看清车牌，但车型很像，轮毂也是改装的。”
“它在昆明也出现过。每周三次，固定时间，经过一家物流公司门口。那家物流公司，是人贩子的中转点。”
方建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辆车不是在运人。是在看货。它在码头停过一次，其他时候都是路过。路过的时候车速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它在昆明也是路过。也是在确认。”
“你怎么确定是同一辆车？”
“车牌我记得不完整，但车型和颜色对得上。深灰色奥迪，改装过轮毂，五辐条银色。这种车在老挝很少见。”方建国顿了一下，“你们在昆明看到的那辆，轮毂是不是五辐的？银色？”
林锋看了赵猛一眼。赵猛微微点头。
“是。”
方建国靠在床头。“那就是同一辆。它在老挝出现的时候，都是船期前后。它在确认船有没有按时到，货有没有按时走。”
林锋没有追问。他把方建国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有消息，打电话。周日你来蹲，我在外围。你在码头，我在公路。船来了，你报位置，我从后面包过去。不用暗号，手机静音，震动三下表示船到。如果超过预定时间一小时没动静，你主动打给我。如果电话打不通，立刻撤，不要等。”
方建国看着那张名片。“万一我出事了呢？”
“你出事了，我会来。你的车停在村口，后视镜上挂了照片，全村人都知道那是谁的。你蹲了一年多，不是没人知道。如果周日之后两天内联系不上你，我会直接来班怀村找。”
方建国沉默了片刻。他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你女儿走的那天，穿白色T恤，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她喜欢笑，但那天没笑。她不乐意去昆明，是我劝她去的。我说出去见见世面，比待在村里强。”他的声音很低。“是我把她送出来的。”
林锋没有说话。
方建国抬起头。“你一定要找到那些船。”
林锋点了点头。
走出村口的时候，杂货铺门口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黑色皮卡还停在榕树下，发动机已经熄了。名片还放在驾驶座上。
“他会在周日之前联系吗？”赵猛问。
“不知道。”林锋拉开车门。“但他会蹲。他一直会蹲。”
“那辆车昨天晚上又出现在河边，说明团伙还在活动。”孙雷说，“而且他们知道有人在盯。上个月来过一次，昨晚又来，频率在增加。他们可能要在最近走一批货。”
“你在替方建国分析？”赵猛看了孙雷一眼。
“他一个人撑了一年多，能活下来，不是靠运气。他比我们更了解这条线。”孙雷顿了一下，“但他给我们的船期规律，只有他一个人的记录。如果是假的，周日我们会被放鸽子，甚至会被埋伏。”
林锋从后视镜看了孙雷一眼。“你有什么建议？”
“周日不要全信。派人在另一条路提前设观察点，如果船没来，或者来了但时间对不上，立刻撤。另外，给方建国一个备用对讲机，万一手机没信号还能联系。”
“对讲机他愿意拿吗？”
“他缺的不是装备，是信任。先给，用不用他自己决定。”
林锋没有接话。
下午一点，回到磨丁。李老板把饭菜端上桌。
“找到那个人了？”他问。
“找到了。”
李老板没有问更多，转身进了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河边那辆车，我听送货的说过。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都是船期前后。他们看完就走了，不惹事。”
林锋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没问。”
林锋没有再问。
他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他给沈飞发消息：方建国确认老挝码头出现的深灰色奥迪与昆明物流公司的套牌车车型、轮毂一致，五辐条银色。昨晚河边又有深灰色车出没，没开灯，上个月也有一次，频率在增加。团伙最近可能有大动作。需要卫星图比对码头船的实际动线，最好有近一个月的夜间热成像。另外，方建国后脑有一道伤疤，曾被袭击过，团伙不是没发现他，是没打死他。最近团伙巡查加密，可能在最后一次踩点。
沈飞回复：卫星图热成像调取有延迟，最快三天。老挝那边海事记录不全，之前查船号就费了很大劲。那辆奥迪的老挝入境记录查到了，去年九月，磨憨口岸入境，当天返回，司机是一个中国籍男子。系统里的照片模糊，还在做清晰化处理。国内这边好办，老挝那边一层层托人，资料残缺不全，有些要二次补证。河边那辆深灰色车，磨丁有人见过，说车牌不是老挝的，可能是泰国牌照。我试着从泰国那边查。
林锋看着屏幕。他回复：继续查。另外，昆明物流公司门口的套牌车，最近有没有新动向？
沈飞：昨晚又出现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李牧在跟。他说巷口那个人站的位置变了，往巷子里退了五米，看得更隐蔽。那辆摩托车的车牌查了，是套牌，追不到车主。
傍晚。当铺的灯亮了。门口坐着一个人，手里夹着烟，目光扫过旅馆的窗户。林锋站在窗边，看着对面。
“吴建设呢？”赵猛问。
“没来。”
“他今天一直没消息？”
“没有。”
孙雷从门口走进来。“他下午来过旅馆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林锋看着他。“你下楼干什么？”
“买水。刚好看见。”
“他的表情呢？”
“低着头，走得很快。”
林锋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手机，给吴建设发消息：晚上来一趟。消息发出去，已读。没有回复。
八点。吴建设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今天去找谁了？”他问。
“一个也在查这条线的人。姓方。”
吴建设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他查到什么了？”
“船期。周日凌晨，一个月两到三次。”
吴建设沉默了几秒。“你信他？”
“不全信。但他说得有道理。”
吴建设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屋里的赵猛和孙雷，又看了看林锋。
“下周日，我也去。”
“你认识方建国吗？”
吴建设愣了一下。“谁？”
“姓方的。女儿也在去年八月走的。”
吴建设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地面，然后迅速抬起来。“不认识。”
“你的快递，昨天寄到李老板那儿的。中国寄来的。谁寄的？”
吴建设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谁。我买的药。”
“什么药？你脚伤早就好了。”
吴建设沉默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
“不想说就不说。”林锋没有追问，“但你周日如果要去，跟紧赵猛。不要单独行动。这支对讲机你拿着，频道1，保持开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备用对讲机，递过去。
吴建设接过来，握在手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像是在躲什么。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快递是我老婆寄的。她问我找到女儿没有。我没敢回。”然后拉开门，走了。
赵猛等他走远了，才开口。“他这次说了半句真话。”
“对。另一半还是假的。”林锋把窗帘拉上。“但他拿了对讲机。周日盯紧他。”
九点。方建国打来电话。
“周日凌晨，船可能会来。我在这边盯着，有动静打电话。”
“你一个人蹲？”
“一个人。够了。你那边的队友，来的时候不要走同一条路，分两批进。”
“知道了。这个你拿着，备用。”林锋把另一部对讲机的频率告诉他。“手机没信号的时候用。频道1，按住说话。船来了报位置。”
方建国沉默了几秒。“行。”
“还有，如果周日船没来，不要等。下周日再来。”
“为什么？”
“因为我试过连续两周没有船。他们有时候会停。”
方建国挂了电话。
林锋把手机扣在桌上。赵猛从床上坐起来。“周日我们怎么安排？”
“分两批。我和孙雷去码头外围，你和吴建设在公路岔路口。孙雷的提议对，在另一条路提前设观察点。如果船没来，或者时间对不上，立刻撤。”
“吴建设呢？”
“你盯着他。对讲机保持联络。”
孙雷靠在窗边。“周日之前这几天干什么？”
“查。查那辆摩托车的来路——让沈飞比对磨丁周边监控，看它从哪来、回哪去。查河边那辆深灰色车最近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沈飞说可能是泰国牌照，从泰国那边查。查方建国给的船期规律有没有其他佐证——李老板说送货的见过那辆车，明天再去问他。”林锋看了一眼日历。“六天，够做这些事。一天一件，别贪多。”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把六天的任务按顺序写下来，撕下三页，每人一页。
“上面是每天的安排。做完一件勾一件。不要串，不要乱。周日汇总。”
赵猛接过纸，看了一眼，装进口袋。
孙雷也接过去，没看，直接折好。
夜里十一点。林锋没有睡。他在想方建国头上那道疤，后脑缝了七针。他在想河边那辆没开车灯的深灰色车，上个月来过一次，昨晚又来。团伙在踩点，频率在加密。他们在准备最后一次大货。他在想吴建设攥紧又松开的拳头，还有那句“我没敢回”。
当铺的红灯一闪一闪。门口的人换了一个姿势，从坐着变成了蹲着。
他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但周日之前，还有六天。每一天都有事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