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第三天,陈远舟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右臂举到灯光下。晶体还在,但颜色变了——从暗红色褪成一种极淡的、近乎无色的透明,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到一层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反光。他用左手摸了摸,光滑的,凉的,像摸在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玻璃上。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痕迹。晶体的硬度远超他的指甲,甚至远超钢铁。它不再是能量活跃状态下的那种“活”的晶体,而是进入了一种稳定的、惰性的固态。像一颗冷却了的、不再释放热量的恒星残骸。
方知微在门外敲门。“孟处长来了。”
陈远舟穿好衣服,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右臂。他走出浴室,打开门。方知微站在走廊里,右手插在口袋里。她的右手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没有消退,反而比在大兴安岭时更深了一些。陈远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她下楼。
孟处长坐在一楼的会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他看到陈远舟进来,站起来,没有握手,只是用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远舟坐下来。方知微站在他身后。
“球体归位了。”孟处长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卫星照片。照片上是大兴安岭那片发光的森林,但光已经灭了。“三天前,卫星监测到那片区域的电磁异常在七十二小时内衰减了百分之九十。现在,它和普通的森林没有区别。”
“它只是不发光了。能量还在,在地下。”陈远舟把右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它进入了休眠状态。下一次醒来,可能是几百年后,也可能是明天。”
孟处长合上文件,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我们需要你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从你第一次接触束星北的钥匙开始,到你最后一次把球体放回大兴安岭。每一个细节。”
陈远舟把手从桌上拿开,插回口袋。“写了报告,然后呢?”
“然后,你的任务结束。国家特殊现象研究中心会接手后续的监测工作。你可以回学校继续教书。你的编制、工资、档案,都会转回原单位。”
陈远舟站起来,看着孟处长。“我的右臂上还有晶体。她的手背上还有纹路。这些,不会因为任务结束而消失。”
孟处长戴上眼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方知微一眼。“这些,属于你们个人的隐私。国家不会干涉。”
陈远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方知微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处长。“那颗在青海发现的子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孟处长没有回答。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了出去。
方知微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它们在她注视下微微发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回到楼上,陈远舟坐在床边,把右臂的袖子推上去,看着那层透明的晶体。它已经和他的皮肤融为一体了,分不清哪里是晶体、哪里是皮肤。他用左手食指沿着晶体的边缘划了一圈,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的线,像一条缝合的疤痕。
“它在缩小。”方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右臂。“从大兴安岭回来后,它每天缩小一点点。不是消失,是在向你的骨骼深处收缩。”
陈远舟把袖子放下来。“它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我身体里,像一块被埋进土里的、永远不会腐烂的金属。”
方知微走进来,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放在他的右手旁边。两只手,一只被透明晶体覆盖,一只布满暗红色纹路。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块来自同一块石料、被切割成不同形状的碎片。
陈远舟看着那两只手,没有说话。方知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秋天快结束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地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和尘土的味道。
方知微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你明天去学校吗?”
“去。”
“讲什么?”
“科学史。从泰勒斯讲到爱因斯坦。”
“讲到束星北吗?”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只剩下几片叶子的银杏树。“不讲。”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广义相对论》,翻到扉页。林怀德的签名还在,那行小字也在:“给远舟——真理不是用来拥有的,是用来追寻的。”他把书放回书架,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折叠刀。方知微的折叠刀,她一直放在他这里的。刀柄上的刻字:“知微,你也是。”他把刀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刀柄的温度——不是他的体温,是刀柄本身的、金属的、凉飕飕的温度。
方知微从他手里拿过刀,打开刀刃,在指尖试了试锋利度。刀锋很快,轻轻一碰就划破了皮肤,血珠渗出来,暗红色的,和她手背上的纹路颜色一样。她把血珠抹在陈远舟右手臂的晶体上。血渗进晶体表面,消失不见。
“你在干什么?”陈远舟抓住她的手腕。
“在加固。”方知微把手抽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贴在指尖的伤口上。“你的晶体会慢慢收缩,我的纹路也会慢慢褪色。但血不会消失。血里的记忆,会一直留在晶体里。这样,即使晶体缩到看不见,你也知道它不是消失了,只是藏起来了。”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层透明的晶体。血迹渗进去的地方,出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像雾一样的痕迹。不是纹路,是色斑,不均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后扩散开的形状。
方知微把折叠刀合上,别回腰带。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去学校。”
“你不是大学老师。”
“我可以是旁听生。”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陈远舟一个人坐在床边,右臂上的晶体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冷白色的光。那片暗红色的色斑在晶体深处缓缓扩散,像一朵在水里慢慢绽放的花。
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右臂上的晶体没有发光,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凉的,硬的,沉默的,像一块被嵌进肉里的、永远不会被取出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