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了一切。不是暗红色的，是白色的——纯粹的白，像雪，像纸，像她十六岁那年冬天落在巷口的雪。我透过李杏的眼睛看到光，看到光里面有人在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的影子在光里拉得很长，像树，像电线杆，像钟表的指针。
“这是哪？”李杏问。
“1999年9月9日。”我说，“裂缝打开的那一刻。”
光散了。我们站在一条走廊里。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嗡嗡响。和之前的医疗站一模一样，但墙上多了裂缝——不是物理的裂缝，是时间的。像玻璃上的裂纹，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走廊里有很多人。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病号服。他们在跑，在喊，在哭。有人在推车，有人在抬担架，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乱，像一锅煮开的粥。
“这是记忆？”李杏问。
“不是记忆。是‘当时’。”我说，“我们现在在1999年9月9日，裂缝打开的瞬间。”
“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只能看。”
她往前走。人群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空气。她碰不到他们，他们也碰不到她。我们只是观众。
走廊尽头是实验室。门开着，里面有很多人。李宥之站在控制台前，脸色铁青。钟离骸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沈钧在角落里，对着电脑疯狂打字。
“参数不对！”沈钧喊，“裂缝在扩大！”
“关掉电源！”李宥之喊。
“关不掉！电源被锁死了！”
钟离骸举起注射器。“我来。”
“你疯了？”李宥之抓住他的手腕，“这是归墟药剂！打了你会畸变！”
“我知道。”钟离骸甩开他的手，“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用我的灵枢做锚点，把裂缝稳住。”
“稳不住！你会被吸进去！”
“那就吸进去。”
钟离骸把注射器扎进自己的手臂。蓝色的液体推进血管。他的身体开始变形——皮肤变透明，骨头变亮，眼睛变空。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缠住他，把他往里拖。
“钟离骸！”李宥之冲过去，但被光弹开。
钟离骸看着他，笑了。
“李工，你女儿——叫李杏是吧？”
李宥之愣住了。
“替我看看她。”钟离骸被吸进裂缝，消失了。
实验室安静了一秒。然后裂缝突然扩大——不是慢慢扩，是炸开。暗红色的光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吞没了控制台，吞没了电脑，吞没了人。李宥之被光冲倒，撞在墙上。沈钧从椅子上摔下来，趴在地上。其他人被光卷起来，像树叶一样在空中飘。
“走！”李宥之爬起来，抓住沈钧，“走！”
他们跑出实验室。光在后面追。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已经不动了。李宥之和沈钧跑向楼梯，跑向出口。
光追上了他们。
李宥之把沈钧推进楼梯间，自己却被光缠住了。
“李工！”沈钧伸手去抓。
“关门！”李宥之喊，“关——”
门关上了。光吞没了他。
沈钧跪在楼梯间里，大口喘气。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是从自己口袋里。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李宥之：
“沈钧，帮我照顾李杏。”
沈钧看着那条短信，眼泪掉下来。
画面碎了。
李杏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我爸——”
“他进去了。”我说，“进了‘之间’。”
“那钟离骸呢？”
“进了归墟。”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往前走。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色。时间墓场。但不是之前那片——更暗，更静，更空。只有远处有一点光。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
“那是缝眼？”她问。
“对。”
她走过去。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不是暗红色的了，是金色的。像太阳。
缝眼在地上。一个圆形的洞，直径大约一米，边缘是暗红色的，像伤口。洞里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
李杏蹲下去，掏出那两把银色钥匙。
“怎么插？”
“左三圈，右三圈。”我说。
她握住第一把钥匙，插进缝眼的边缘。洞的边缘荡起涟漪，像水面。她转了三圈，左。钥匙没动，但洞变小了一点。
第二把钥匙，右三圈。
洞又变小了一点。
“继续。”我说。
她又转。左三圈，右三圈。左三圈，右三圈。洞在缩小，像有人在从里面拉绳子。每转一圈，洞就小一圈。李杏的手在抖，额头渗出细汗。
“累了就休息。”我说。
“不累。”
她继续转。
洞越来越小，从一米到半米，从半米到拳头大。最后，只剩一道缝。像眼睛，闭着。
“最后一圈。”她说。
她握住钥匙，准备转。
“等等。”一个声音从洞里传来。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
李杏的手停住了。
洞眼里，有一只眼睛在看着她。不是人的眼睛，是——钟离骸的。暗红色的瞳孔，树皮一样的皮肤。
“钟离骸？”
“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关。”
“为什么？”
“因为她在里面。”
“谁？”
“你女儿。”
李杏的手抖了一下。“李念？”
“对。她在归墟深处。你关了缝眼，她就永远出不来了。”
“你骗我。”
“没骗你。”钟离骸的声音在颤抖，“我在这里守了二十年。守着她。等她妈妈来救她。”
李杏的眼泪掉下来。“她在哪？”
“在归墟最深处。我带你去。”
“怎么去？”
“走进来。”
李杏看着那道缝眼。只容一只手通过。
“进不去。”
“能进去。你是作者。你写的故事，你说了算。”
李杏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他们走出故事，在巷口晒太阳。油条，豆浆，茶叶蛋。阳光很好。”
她拿起笔，在“阳光很好”后面加了两个字：
“她在。”
缝眼突然变大了。不是慢慢变，是炸开——像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洞扩大到一人宽，里面是光，金色的。
李杏站起来，走向洞里。
“你确定？”我问。
“确定。”
她迈进去。
光吞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