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处长没有反对。
他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看着那颗在支架上脉动的球体，沉默了很久。“你需要什么？”
“一辆车，两个人，足够的燃料和补给。”陈远舟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臂的暗红色晶体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还有这颗球体。”
孟处长看了一眼他那只被晶体覆盖的手臂，移开了视线。“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派人送你们去。”
“不用你的人。我自己开车。”
孟处长没有坚持。他转过身，走出实验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她用手指量了量北京到大兴安岭的距离。“一千五百公里。开车需要两天。你确定你的身体能撑住？”
陈远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晶体已经覆盖了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像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冰。他试着握拳，能握紧，但感觉不到温度。不是麻木，是那种被隔离的感觉——他的神经信号还能传到手指，但手指传来的触感被晶体过滤了一层，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摸东西。
“能撑到。”
三天后，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从西郊的院子里驶出。陈远舟开车，方知微坐副驾驶，后座放着一个特制的钛合金罐，罐子里是那颗从大兴安岭地下五百米深处带出来的球体。后排座椅被拆掉了，罐子用绳索固定在车地板上，周围塞满了缓冲泡沫。球体在罐子里脉动，频率和陈远舟右臂晶体的脉动完全同步。
车驶上京承高速，向北。北京的秋天还没结束，路两侧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哗地响。陈远舟开得不快，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罐子上。他不需要看路——意识深处那个光点在导航。他知道方向，知道距离，知道还需要多久。球体在他脑子里画了一条线，从北京到大兴安岭，笔直的，穿越山脉、河流、城镇。
方知微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她把手伸进背包，摸到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刻字在她指尖微微发烫，不是刀在烫，是她的手在烫。她的左手心里，那道被刀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疤，和陈远舟右臂上的晶体颜色一样。
“你的手怎么了？”陈远舟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没什么。”方知微把手缩回去，塞进口袋。
车开了九小时，在赤峰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继续向北，穿过科尔沁沙地的边缘，进入大兴安岭的南麓。针叶林出现了，一片接一片的落叶松和白桦，树干笔直，树冠稀疏。陈远舟把车开进一条林区土路，土路两侧的树开始变色——不是秋天的那种变色，是从绿色变成一种暗红色。不是叶子在变色，是树干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树皮的裂缝里透出来，微弱，但在黄昏的天光下格外明显。
方知微拿出探测仪，把探头贴在车窗玻璃上。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频率和罐子里的球体一致。
“我们到了它的势力范围。”
陈远舟把车停下来，熄火。他下车，站在土路上，面朝东北方向。右臂的晶体在暮色中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和那些树干的光一样。他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片发光的森林在向他招手。
“它在叫我。不是用声音，是用场。”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最后消失了。车在一片松软的黑土地上艰难前行，轮胎打滑，陷进泥里。陈远舟挂上四驱，猛踩油门，车从泥坑里冲出来，溅起的泥水糊满了挡风玻璃。
方知微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车开不进去了。”
陈远舟把车停在一棵发光的落叶松旁边，熄火。他下车，打开后车门，解开固定罐子的绳索。罐子很重，但右臂的晶体给了他额外的力量——不是肌肉力量，是场的力量。球体的能量通过晶体传导到他的骨骼和肌肉，使他的力量超出了人体的极限。他把罐子从车上抱下来，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球体在罐子里脉动，暗红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团凝固的火。陈远舟把手伸进罐里，握住球体。球体的表面和右臂的晶体接触的瞬间，两者之间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明亮的红光。不是反射，是能量在交换。球体的能量通过晶体进入他的身体，他的身体的能量通过晶体进入球体。他把它抱在怀里。
“走。”
他们朝东北方向走。方知微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筒，但不需要——那些发光的树干把整片森林照得像一座暗红色的殿堂。地面上铺满了发光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发出任何声响。陈远舟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球体在和他对话。它把信息直接注入他的意识，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面——一片无边无际的针叶林，树冠遮住了天空，树根扎进了地核。森林的中心，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洞，洞很深，看不到底。
那是球体原来的位置，那个被它挖了出来、空了几十天的洞穴。它想回去。
他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两小时，林子变了。那些发光的树干不再发光了——不是熄灭了，是它们的光被更强的光淹没了。前方，一片刺眼的、暗红色的光在树冠的缝隙里闪烁，像一座燃烧的城市。他穿过最后一片落叶松，站在一块空地的边缘。
空地上没有树。地面是黑色的、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岩石。岩石的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规则的、几何形状的纹路。纹路的中心，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洞，洞很深，看不到底。
就是这里。球体原来的位置。
陈远舟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把球体放在洞边。球体接触岩石的瞬间，岩石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和球体的脉动同步。整个空地在颤抖，不是地震，是球体的能量场在唤醒这片土地。岩石的纹路在扩散，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点燃的、正在燃烧的网。
方知微站在他身后，把手按在陈远舟的右臂上——不，是她自己的右臂。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开始发烫。不是晶体，是她的皮肤在发热，在变红，在模仿陈远舟右臂上的那些纹路。
“陈远舟。”
他转过身，看到了她的右手。暗红色的纹路从她的指尖爬到了手腕，和他右臂上的晶体一模一样。
“你的手——”
“我知道。”方知微把手攥成拳头。“从我把血抹在你手臂上的那一刻起，它就开始长了。你的晶体吸了我的血，我的血里有你的场。我成了你的副本。”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纹路不是晶体，是色素沉着，像一块块暗红色的胎记，嵌在皮肤下面。
“疼吗？”
“不疼。只是烫。”
陈远舟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回洞口。他蹲下来，把球体推进洞里。球体缓缓下降，被岩石表面的纹路引导着，像一颗被磁力吸引的铁球。它沉入洞底，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声响。
岩石表面的纹路暗了下去。空地的颤抖停了。那些发光的树干也暗了一些，不是熄灭，是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陈远舟站在洞口旁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暗的、深不见底的洞。右臂的晶体在缓缓褪色，从暗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无色。他用手摸了摸，晶体还在，但不发光了，不烫了，只是凉的，像一块嵌在皮肤里的、普通的水晶。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洞。“结束了？”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发光的树冠。树冠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小块天空。不是暗红色的，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结束了。”
他转过身，面朝南边，来时的方向。“回家。”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那些发光的树干在他们身后逐渐熄灭——不是熄灭了，是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走了大约一小时，林子变回了普通的、黑色的、不发光的针叶林。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银白色的光斑。
陈远舟走在前面，右臂的晶体在月光下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反射着零碎的光。方知微跟在后面，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外面，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们找到车，发动，沿着土路往回开。后座空了，那个钛合金罐在车地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陈远舟把车停下，下车，把罐子从车里搬出来，放在路边。他不需要它了。
车驶上公路，朝南开。陈远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右臂的晶体在仪表盘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冷白色的光。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膝盖上。她在东北那个位置打了一个叉，然后在叉旁边写了一行字：“归位。”
她把地图折好，装回背包，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车继续向南。身后的针叶林在夜色中越来越远，那些发光的树干也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