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暗藏深意的话音落下,方才轻松闲适的闲谈氛围瞬间消散。
苏临欢耳尖一动,眸光骤然亮了几分。他本就心思活络、为人机灵,眼珠子飞快一转,当下就精准捕捉到了这话里的玄机。
天下修士代代相传,皆说青云宗是世间顶尖正统仙门,清正威严、光明磊落,是所有求道者心之所向的修行圣地。可这位常年摆渡仙山、见证无数试炼学子的老船夫,话里明显藏着隐秘,和世人千百年听闻的说法截然不同。
浓烈的好奇心瞬间涌上心头。
苏临欢脸上依旧挂着温润无害的笑意,姿态放得谦逊客气,往前轻凑半步,打算好好探探口风。
“老伯听您此言,莫非青云宗并非世间流传的样貌?”他语气诚恳,带着后辈虚心求教的模样,“我们后辈修士自幼听闻青云仙名,满心向往,实在好奇其中缘由,还望老伯稍稍解惑一二。”
可老船夫只是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只浅浅一笑,闭口不答,依旧不急不缓地摇动船橹。
苏临欢半点不气馁,他最擅长旁敲侧击、迂回试探。
见状立刻调转话术,换着花样打探内情。时而猜测是试炼规矩暗藏蹊跷,时而试探山门是否有不为人知的禁忌,时而感慨世人传闻太过片面虚假。句句贴近核心,步步试探,只想撬开船夫口中藏着的秘密。
但老船夫历经世事、看透人心,早已见惯各路学子的好奇试探。
任凭苏临欢话术再多、追问再巧,始终守口如瓶,不吐半个字的隐秘。
几番花样试探尽数落空,苏临欢也看出对方心意已定,不会提前吐露分毫。
良久,船夫才慢悠悠开口,彻底终结了这场追问:“后生不必急于一时。世人听闻皆是虚言,亲身所见方为真相。你们踏上山门的那一刻,一切自然明晰。”
一旁的沈衍辞自始至终静立船舷,身形安稳不动,神色清冷淡然。
他心底同样生出疑虑,却毫无半分躁动。既不像苏临欢一般急切探问,也不显露半点好奇,只是默默将这段对话、这份疑点尽数记在心底。冷眼旁观所有拉扯试探,不争不躁、不动声色,静静静待谜底揭晓。
舟中彻底陷入一片清淡的安静。
江风浅浅拂过船身,橹声悠悠起伏,灵舟载着满船未解的疑云,在缥缈烟波中稳稳向前行去。周遭气流悄然流转,无形间悄然裹挟着两名少年的心神,只是二人此刻毫无察觉。
片刻过后,前方江面薄雾散尽,苍翠巍峨的青山铺展眼前,层峦叠嶂、仙气缭绕,青云宗试炼山脚已然抵达。
老船夫停下摇橹,转头看向二人,语声沉稳温和:“两位后生,已然到岸。前路试炼坎坷艰险,祝你们二人一路顺遂。”
灵舟稳稳停靠滩涂。
憋了一路疑惑的苏临欢当即舒展双臂,大大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眉眼间满是落地的松弛与期待。
“总算抵达目的地了。”
满心疑问悬了一路,此刻踏足仙山土地,总算能亲身探寻真相。
二人先后迈步,稳稳踏上岸边实地。
沈衍辞站定身形,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依旧沉默寡言。
苏临欢早已习惯他清冷内敛的性子,并未多在意,当即抬眼望向山脚。只见山脚山路纵横交错,无数条小径蜿蜒伸入密林,错综复杂、四通八达,根本分不清主次正道。
他瞬间看得眼花缭乱,脑袋微微发晕,眼前似有细碎光点盘旋,难免生出几分无措。
苏临欢眨了眨眼,面上掠过一丝尴尬,转头看向身旁的沈衍辞,轻声征询:“沈兄,眼下岔路这么多,我们该走哪一条?万一选错方向,白白浪费体力事小,耽误试炼进程就麻烦了。”
沈衍辞眸色平和沉静,没有仓促作答。
他静静伫立原地,微微闭合双眼,摒弃杂念,细细分辨周遭山林的气息浓淡、风向走势,结合山间地势起伏,默默辨别最贴合试炼正道的方位。
稍顷,他骤然睁眼,眸光笃定,抬手指向前方幽深静谧的林间小径。
“走这边。”
话音落罢,沈衍辞率先抬步踏入林中。苏临欢连忙紧随跟上,二人并肩走入茫茫深山,正式踏入青云宗试炼之路。
清风穿林而过,枝叶震颤,簌簌轻响不绝于耳。山间灵气清润绵长,丝丝缕缕萦绕周身,沁人心脾。道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细碎天光穿透层层叶隙,在曲折小径上洒落斑驳光影。
密林深处彻底隔绝了山下的市井喧嚣,山野清宁静谧,只是空气中莫名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隐隐让人心神难以全然安定。
二人一路缓步纵深前行,林间小径曲折缠绕、绵延无尽。可奔走许久,视野之内依旧只有层层叠叠的林木草木,本该出现的登山石阶、试炼路标、山门轮廓全然不见踪迹。
周遭景致大同小异,重复的林木山石让人极易失了方向感。
足足行走了一炷香的时辰,前路依旧幽深茫茫,望不到尽头。
苏临欢心底渐渐泛起忐忑,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滋生,忍不住压低声音,迟疑着开口询问:“沈兄,我们走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山门的影子都没有?不会是我们方才选的路,走错了?”
他抬眸望着身旁始终沉稳从容的少年,眼眸轻眨,满脸迟疑与不确定。
沈衍辞闻声缓缓收步驻足,转头看向神色忐忑的苏临欢,语调淡漠却格外安定人心:“未必走错,试炼山林本就暗藏规制,不会轻易让人直达山门。赶路许久,先就地歇息片刻,我再仔细核对方位,确认路线是否有偏差。”
说罢,他移步走到路旁一方平整青石之上,盘膝落座,阖目凝神,打算静心核对周遭地势与气息走向,重新核验行进路线。
苏临欢侧头看着静坐调息、沉稳细致的沈衍辞,悄悄压下心底的慌乱,暗自思忖不再打扰。
反正着急也无用,不如让沈衍辞安心核对方位。
闲着无事,他索性散开脚步,目光仔细扫视四周林间,四处张望搜寻,试图找到试炼指引木牌、特殊标记,或是任何能佐证路线、提示试炼规则的细微痕迹,想从周遭环境里找出一点线索。
静坐青石上的沈衍辞闭上双眼后,周遭静谧陡然变得诡谲起来。山林间的气息缓缓聚拢,无声无息侵扰着他的思绪。
意识之中,一条整齐洁净的登山云梯忽然凭空铺展,石阶层层叠叠,直通云雾缭绕的山门大殿,庄严巍峨,近在咫尺。
云梯真切地映在脑海里,沈衍辞下意识抬腿,想要迈步踏上石阶,径直朝着山门深处走去。
脚尖刚抬离地面,身体猛地一顿,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脑海里思绪翻涌不休,两道截然不同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来回拉扯冲撞,搅得他心神纷乱不堪。
一道带着蛊惑意味的念想不断盘旋,声声催促着他前行:“上去吧,这是难得的机缘。只要被宗门收录,往后修行资源源源不断,再也不用孤身漂泊,做苦苦挣扎的散修。”
另一道念头守着本心底线,缓缓出声阻拦:“你和苏临欢虽然半路相识,一路同行下来,对方并未存有害人之心。就算彼此间存有试探,也算不上恶意。若是此刻独自离去,将他独自留在偏僻密林,终究于心不忍。”
蛊惑的思绪立刻反驳,语气裹着冷冽的算计:“不过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何必为之牵绊?试炼本就是强者角逐,多一个同行者,便多一份竞争阻碍。把他留在此处,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念头落下,耳畔仿佛响起一阵张狂的笑声,反反复复萦绕不散,不断搅动着他的神智。
进退两难的拉扯感死死困住心神,过往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年少时被挚友背弃伤害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当初被辜负、被刺伤的痛楚再度席卷全身。
长久以来,这份伤痛让他习惯与人保持距离,戒备周遭所有人。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仙门前路,一边是并肩同行的伙伴,旧日伤疤与当下抉择交织缠绕,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现实里,沈衍辞端坐的身躯一动不动,肉眼看不出剧烈挣扎,只是指尖微微蜷缩紧绷,呼吸也悄然变得不稳。丝丝缕缕暗沉的黑气缓缓萦绕在身侧,气息愈发凝滞,他已然深陷幻境之中,难以自主挣脱。
另一边,外出探寻线索的苏临欢在林木间来回穿梭许久,目光扫遍四方,始终没能找到半点指路的标记。不停走动耗费了不少体力,林间沉闷的氛围也让他心头渐渐生出烦躁。
他暗自腹诽,跑了这么久一无所获,难不成真的走错了地界?!
转念一想,整片山林景致相差无几,继续漫无目的寻找也只是白费功夫。苏临欢不再执着搜寻,循着自己沿途留下的细小印记,慢悠悠转身往回走。
刚回到青石旁,视线扫过前方,苏临欢脚步骤然一顿,脸上所有松弛随意瞬间尽数褪去。
只见打坐调息的沈衍辞周身缠满暗沉黑雾,气息紊乱起伏,整个人被心魔死死裹挟,状态凶险万分。
危急关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指尖一动,瞬间摸出随身折扇,手腕翻转间已然蓄势凝神,灵力当即聚于扇面,预备立刻出手救人。
可就在灵力即将催动、动作只差一瞬的刹那,他心底猛地狠狠一滞。
一个无比真实的念头瞬间窜满脑海——压制心魔格外耗费灵力!
这一瞬间,苏临欢实打实犹豫了。
他苦修积攒的灵力向来来之不易,每一丝都舍不得随意损耗。眼下不过萍水相逢,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同伴耗损自身修为,说不心疼绝对是假的。
私心在心底飞快冒头,暗暗拉扯着他的动作。
可抬眼再看,沈衍辞周身黑气越来越浓,眉眼紧绷、神志深陷,再耽搁片刻,恐怕会彻底沉沦幻境。
短短半息的挣扎,足够他认清轻重。
心疼灵力是小事,放任同伴身陷险境置之不理,他的良心终究做不到。
转瞬压下心底那点惜力的小算盘,苏临欢不再迟疑,唰地一声彻底展开折扇,凝神聚起自身精纯灵力,朝着沈衍辞的方向轻轻挥扇而出。
一缕莹白清润的气流自扇面飘荡而出,带着强劲的束缚之力席卷而去,硬生生压制住四处蔓延的暗沉黑气,强行打乱困住沈衍辞的幻境壁垒。
缠绕周身的黑雾被暂时压制收拢,没能彻底消散,却再也无法肆意侵扰心神。深陷幻境的意识被猛然拽回现实,沈衍辞纷乱躁动的心神一点点平复安稳,紧绷的意识渐渐松弛下来。
他眼帘轻轻颤动,许久之后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还带着心神激烈交锋后的疲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回过神的瞬间还有些许恍惚,下意识缓了片刻,才暗自催动灵力抚平自身状态,将汗意与倦意尽数掩藏,面上恢复平日清冷模样,看不出方才心神动荡的痕迹。
稳住身形后,沈衍辞缓缓起身,朝着苏临欢抬手拱手,语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哑,简洁出声:“多谢。”
苏临欢松开方才紧绷的心神,摆了摆手,神态恢复往日从容洒脱:“无妨无妨,不必这般客气。”
话虽说得大度洒脱,他心底却在暗自滴血,实打实心疼不已…
方才强行出手压制心魔,损耗的灵力绝非小数目,全是他平日一点点苦修攒下的,这下真是白白亏了一大截!!!
感慨归感慨,正事要紧。他随即眼中浮出好奇,开口询问:“不过沈兄,方才你为何会变成这般异样模样?”
沈衍辞神色淡然,平静述说缘由:“方才静坐之时,本想凝神感知灵气走势,借此探寻云梯所在。未曾想心神不慎遭杂念蛊惑,一时深陷其中难以脱身。”
苏临欢闻言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
随即立刻想起赶路的正事,连忙追问前路方向:“那沈兄,你如今回过神,可辨清前行的道路了?接下来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表面认认真真询问路线、一派坦荡模样,心底依旧在默默复盘,越想越心疼自己耗掉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