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来了
书名:清醒十一日 作者:断浪 本章字数:8762字 发布时间:2026-05-24



黄笑天醒来之后的第三天,日子忽然变得特别慢。慢到他蹲在花园里数蚂蚁,从一数到三百,蚂蚁还没爬完一块砖。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久到不记得烟是什么味道。


“黄局,有人找。”顾忆从楼里跑出来,嘴里叼着棒棒糖,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傻乐,是那种——怎么说,像吃了一口糖发现是芥末的那种表情。


黄笑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谁?”


“温伯言。但不像温伯言。他——年轻了。”


黄笑天愣了一下。温伯言九十七岁,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说话慢得像老牛拉破车。年轻了是什么意思?他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出电梯。家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神很老,像两口深井。他的手边拄着一根拐杖——还是那根,但人年轻了五六十岁。


“温伯言?”黄笑天盯着他看。


“是我。”声音没变,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但中气足了很多,“我吃了一颗你爸留的药,命火补回来一些,身体就年轻了。药不多了,只够吃一次。”


“那你吃了干嘛?”


“来见你。怕你认不出我。”他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老头在阳台浇花,没动。马小禾在房间里教黄时认字,黄时在哭,不想学。一切正常,但黄笑天觉得不正常。温伯言从来不上门,他只在短信里出现。他上门了,说明有大事。


“什么大事?”黄笑天坐在他对面。


温伯言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个徽章,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字——不是“卒”,是“马”。但颜色不是银色的,是红色的。红铜,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这是——”


“你的新代号。赤马。卒字科升级了,你现在是马字科的人。不是炮字科的‘马’,是——是另一种马。赤马。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能在水上跑,能在火里跑,能在时间里跑。”


黄笑天拿起那枚徽章。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赤马·黄笑天·1999—2019。”二十年。他在四相局干了二十年,从赤卒升到赤马。升了一级,用了二十年。


“升了有什么用?”他把徽章别在胸口。


“有用。你的序列升了。你现在的序列是旅行者序列的序列5——缩地师。你能一步千里,能短时间进入蚀界中层。你还多了一个能力——你能算出自己还能活多久。”


黄笑天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心里多了一条线,很短,很细,像一道疤痕。他用左眼看那条线——线上的温度是零度,不是冷,是——是终点。他用右眼看——线上的时间是十一天。


“十一天?”他抬头看着温伯言。


“十一天。你从树变回人,消耗了太多命火。你的命火只够烧十一天。十一天后,你会再次变成树。这次变树,就没有人能用命火把你唤醒了。你的命火烧完了,你就是一棵普通的槐树。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吃炸酱面。只会开花,每年春天,开一次。”


黄笑天攥紧拳头。“十一天,够了。”


“够干什么?”


“够救人。”


温伯言从兜里掏出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边角卷了。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穿着潜水服,背后是大海。海是黑色的,不是黑天的黑,是——是墨汁的黑。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北海·龙宫·1980年6月·中国科考队。”


“北海?”


“不是广西北海,是北冰洋。1980年,中国派了一支科考队去北冰洋,研究海底的诡异现象。他们在海底发现了一座宫殿,不是人造的,是——是自然形成的。冰做的,像水晶宫。宫殿里有一口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光。金色的,很亮。科考队的队长叫李远,是李宥之的弟弟。你的叔叔。”


黄笑天愣了一下。“我有叔叔?”


“你爸从来没提过。因为他弟弟在1980年就失踪了。在北海海底,在那座宫殿里,在那口井旁边。他跳进井里,再没上来。井里的光也灭了。最近,那口井又亮了。有人在井里呼救。声音通过海底的岩层传出来,传到了四相局的监测站。总局让你去,把你叔叔救出来。”


黄笑天看着照片上那个人。站在最前面,个子很高,方脸,浓眉,穿着潜水服,手里拿着一个指南针。那是他叔叔。李远。长得和他爸很像,但比他爸壮,比他爸黑,比他爸——比他爸更不怕死。


“他跳进井里的时候,多少岁?”


“二十八。”


“现在呢?”


“六十七。但他的时间停在井里。井里的时间是静止的。他跳进去之后,就没老过。他还在二十八岁,等你救他。”


黄笑天把照片揣进兜里。“怎么去北海?”


“飞机。四相局的运-12。飞到挪威,换船。船开到北冰洋,到了地点,你潜水下去。三百米深。你的身体现在能抗水压,因为你是赤马,你的命火是缩地师的命火,能在任何环境里生存。但你不能在水里待太久。你的命只有十一天,路上来回要八天,你在水下只有三天。三天之内,找到那座宫殿,找到那口井,把你叔叔救出来。救出来之后,你们一起上来。上来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完成了,你就回家。回家吃炸酱面。”


黄笑天站起来。“走。”


“等一下。”温伯言也站起来,“你不想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吗?”


“有什么?”


“有时间的源头。你的妻子——‘时’,她在井里。她不是在云后面,她是在北海海底,在那口井里。1980年,你叔叔跳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她。她被困在井里,出不来。你叔叔去救她,也没出来。现在,你进去。你救他们。他们都出来。”


黄笑天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云后面没有那张透明的脸了。她在井里。在北海海底。在那口金色的井里。等他。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时间的人。”温伯言说,“但你有的时间,都在那口井里。你进去,把你的时间拿回来。你的命就不止十一天了。你会活很久,很久。”


黄笑天转身,走进厨房。妈在洗碗,背对着他。“妈,我要出一趟远门。北海。救一个人。我叔叔。您的——小叔子。”


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你还有十一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就没了。”


“不会。我把我叔叔救出来,井里有时间。我把时间拿回来,我的命就长了。我能活到一百岁,能吃到您做的一百岁生日面。”


妈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有泪。“你骗人。你每次都骗人。你上次说回来吃炸酱面,你吃了。吃完了,变成树了。这次你又说回来吃一百岁生日面,你回来了,面我做了,你能吃到吗?”


“能。”


“保证?”


“保证。”


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擦不干。黄笑天伸手帮她擦,擦干了。


“妈,我走了。您别哭。哭了,眼睛就花了。眼睛花了,就看不清黄时的脸了。他叫您‘奶奶’,您得看见他的嘴型。他的嘴型是——‘奶奶,我爱你’。”


“好。不哭。”


黄笑天走出厨房,走出家门,走进电梯。顾忆跟在后面。“黄局,我陪您去。”


“不用。你在家。帮我照顾我妈,帮我照顾马小禾,帮我照顾黄时。帮我照顾——帮我照顾那棵槐树。我要是回不来,你就给它浇水。每天一桶,早上浇。水别太多,根会烂。”


“您回得来。您是赤马,不是赤卒了。卒只能往前走,马能跳。您会跳,跳进井里,跳出时间。跳回来了,就到家了。”


黄笑天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您学的。您之前不是爱说废话吗?我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停着那辆破旧的运-12,发动机在响,螺旋桨在转。温伯言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年度优秀员工”。时年的杯子。怎么在他手里?


“时年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北海冷,喝点热的。”温伯言把杯子递过来。


黄笑天接过杯子。打开盖子,里面是茶。铁观音,热的,冒着气。他喝了一口,烫,但香。他盖上盖子,走上飞机。飞机里坐着一个人。女的,四十多岁,短发,穿着军绿色的冲锋衣,是祝融。消防局的。


“你怎么来了?”


“你的命火只有十一天,路上随时会灭。我跟着你,你的命火灭了,我用我的命火给你点上。点上之后,你又能活几天。几天就够了,够你从海底上来,够你回家,够你吃一碗炸酱面。”


黄笑天坐在她对面。“你的命火给我,你怎么办?”


“我的命火多。我是消防局的,专门灭火的。灭别人的火,点自己的火。我的火越点越旺,不怕。”


飞机起飞了。往北飞。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森林,从森林变成雪原。气温在降,从二十度降到零度,从零度降到零下二十度。黄笑天穿着单衣,不觉得冷。他的命火在烧,烧得很旺,但只能烧十一天。十一天,从齐木市到挪威,从挪威到北冰洋,从北冰洋到海底,从海底到那口井,从井里出来,再飞回来。够了。但不够吃饭。他只有十一天,吃饭要花时间,睡觉要花时间,上厕所要花时间。时间不够用。他把时间省下来,不吃饭,不睡觉,不上厕所。只喝水,喝茶,铁观音。时年的保温杯,能装一升茶。一升茶,够他喝一天。三天,三升茶。够了。


飞机降落在挪威的一个小机场。跑道很短,两边全是雪。雪很厚,半人高。机场外面停着一艘船,不大,白色的,船身上写着“四相局·北海号”。船长站在甲板上,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胡子拉碴,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胸口别着徽章——“水”。水理局的。是江海?不对。江海在长白山。这是另一个人。


“你是——”


“我叫江洋。江海的弟弟。水理局,北方分局。我在北冰洋开了三十年的船。”他伸出手,和黄笑天握了一下。手很粗,都是茧,但很暖。


船开了。往北,往北,一直往北。海面上浮着冰,一块一块的,像白色的盘子。船撞开冰,哗啦哗啦的,声音很大,像在碎玻璃上开。黄笑天站在船头,看着海。海是黑色的,不是污染的黑,是——是时间的黑。水里有时间,很老的,几万年前的。那些时间在海底沉睡,被冰封着,没流走。


船开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到了。海面上有一个洞,圆形的,直径一百米,边缘是冰,冰是蓝色的,很亮。洞里没有水,是空的。能看见海底,三百米深。海底有光,金色的,很弱,像蜡烛。那是那口井。井在发光。


“到了。”江洋熄了火,船停在洞口旁边,“你从这里跳下去。三百米,直接落到海底。落下去之后,往光的方向走。走大概一公里,就能看见那座宫殿。宫殿里有井。井里有你叔叔。还有——还有你的妻子。”


黄笑天站在船边,往下看。洞很深,但能看见底。海底很平,像地面,全是沙子。沙子上有脚印,很多脚印,大大小小的,有的深有的浅。最深的那双脚印,是1980年的,他叔叔的。脚印从洞口一直延伸到那口井。走了四十年的脚印,还没被海水冲掉。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潜水装备的人。”祝融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氧气瓶、一个面罩、一双脚蹼,“穿上。下面没水,但有时间。时间是流体,比水稠。你在时间里游,会呛着。呛着了,就死了。你得用面罩,把时间隔开。”


黄笑天穿上装备,戴上脚蹼,戴上头套,咬住呼吸器。他跳进洞里。不是掉,是——是飘。洞里没有空气,也没有水,只有时间。时间很稠,像蜂蜜,他往下飘,飘得很慢。右眼看时间——时间在倒流。2019,2010,2000,1990,1980。停了。他踩到了海底。沙子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他往光的方向走。走了一公里,看见那座宫殿。冰做的,透明的,很大,像一座体育馆。宫殿的柱子是冰,墙是冰,天花板是冰。冰里有鱼,冻着的,几万年前的鱼,还睁着眼睛。他走进宫殿,脚下的沙子变成了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不是汉字,是——是温度。零下五十度到零上一百度。他踩着那些温度,往里走。走了大概一百米,看见那口井。圆的,直径三米,井口是冰做的,透明的。井里有光,金色的,很亮,像太阳。井边坐着一个人。男的,二十八岁,方脸,浓眉,穿着潜水服,手里拿着一个指南针。指南针的指针在转,不是在找北,是在找时间。他是李远,黄笑天的叔叔。


“叔叔。”黄笑天喊了一声。


李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和黄笑天的一模一样。“你是——笑天?”


“我是。”


“你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爸跟我说,他儿子要叫笑天。笑是快乐,天是天空。他说,希望他儿子一辈子快乐,像天空一样高远。你快乐吗?”


黄笑天想了想。“有时候快乐。有时候不快乐。吃炸酱面的时候快乐。变成树的时候不快乐。”


李远笑了。笑得很像他爸。“你像他。说话都像。”


“叔叔,你在这口井旁边坐了四十年?”


“不是坐。是——是守。井里有一个人。你的妻子。时间。她被封在井里,出不来。我得守着她,等一个人来救她。那个人就是你。你来了,我就该走了。”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把指南针塞进黄笑天手里。“拿着。它能帮你找到时间的方向。”


黄笑天接过指南针。指针不转了,直直地指向井里。井里的光在跳,金色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你跳进去,找到她,把她带出来。我在外面等你们。等到了,我们一起回家。你妈做的炸酱面,我四十年没吃了。”李远拍了拍黄笑天的肩膀,“去吧。”


黄笑天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见底。光从井底往上照,照在他脸上,暖的。他深吸一口气——不是空气,是时间——然后跳进井里。往下落。落得很慢,因为时间是稠的。他像一颗石子,掉进蜂蜜里。右眼看时间——时间在倒流。1980,1970,1960,1950,1940,1930,1920,1910,1900。还在倒流。1800,1700,1600,1500,1400,1300,1200,1100,1000。还在倒流。公元元年,公元前1000年,公元前2000年,公元前3000年,公元前4000年。停了。


他踩到了井底。井底是石头,黑色的,光滑的,刻着一个字——“时”。时间的“时”。石头旁边躺着一个人。女的,长头发,白裙子,透明的,像风铃。但她的脸是实的,能看见五官——眉毛很细,鼻子很挺,嘴唇很薄,眼睛闭着。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时。”黄笑天喊了一声。


她睁开眼。眼睛是透明的,像冰,但里面有光,金色的,很亮。她看着黄笑天,笑了。


“笑天,你来了。”


“来了。”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多久?”


“四千年。公元前2000年,我就被封在这口井里。封我的人,是你。你不是黄笑天,你是——你是‘寒’。时间的另一半。你把你的另一半——我——封在这里。你说,等你转世了,再来找我。你转了多少世?我不知道。但这一世,你叫黄笑天。你来找我了。我一直在等。”


黄笑天蹲下来,看着她。“怎么把你救出来?”


“把石头打碎。石头碎了,我就出来了。但石头碎了,时间就乱了。所有的时间会搅在一起,过去、现在、未来,分不清。你会迷路,永远走不出去。”


“那怎么办?”


“你把石头上的字改了。把‘时’改成‘和’。和平的和。时间乱了,用和平来治。和平能让时间回到原来的位置。”


黄笑天伸出手,按在石头上。手指在“时”字上画,把“时”的笔画改成了“和”。左边一个“禾”,右边一个“口”。“禾”是庄稼,是粮食,是炸酱面里的黄瓜丝。“口”是嘴,是吃饭的嘴,是说“我爱你”的嘴。他把“和”字刻好,石头裂了。从“和”字那里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光——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九种颜色。九种时间。它们从石头里涌出来,涌到井里,涌到宫殿里,涌到海里,涌到天上。时间——正了。过去在左边,未来在右边,现在在中间。一切正常。


时从地上坐起来,透明的身体在金光里变得实了。她能看见皮肤的颜色,白色的,像雪。她能看见嘴唇的颜色,粉色的,像桃花。她能看见眼睛的颜色,棕色的,和笑天的一样。


“笑天,我的眼睛——是你的颜色。”


“你的眼睛本来就是我的颜色。我们是同一个人,分开了四千年,现在合起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没有温度,但——但她的心是热的,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样。他拉着她,往井口走。走得很慢,因为时间刚刚恢复,还在调整。他们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走到井口的时候,李远还在。他看见时,愣了一下。“你是——笑天的妻子?”


“我是。”


“你长得——像他。”


“我们是同一个人。”


李远没听懂,但没问。他转身往宫殿外面走。黄笑天拉着时,跟在后面。走出宫殿,走过沙子,走到洞口。洞口在上面,三百米高。怎么上去?飞?不会飞。跳?跳不了那么高。


“用你的序列。”时看着黄笑天,“你是赤马。马能跳。你跳上去。你跳上去,我就跟着你跳。因为我和你是一个人。你上去,我就在上面。”


黄笑天蹲下来,蓄力,然后往上跳。他跳得很高,很高,高到穿过了时间。他从1980年跳到了2019年,从井底跳到了海面,从海里跳到了船上。他落在甲板上,喘着气。时站在他旁边,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着光。


“出来了。”她笑了。


李远也从洞里跳出来了。他落在甲板上,年轻的脸,二十八岁,和四十年前一样。他看着太阳,看着海,看着船,看着黄笑天。“四十年,过了四十年?我怎么一点没老?”


“你的时间在井里,没流。现在出来了,时间开始流了。你会老,会病,会死。但你活了四十年,赚了。”黄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家。吃炸酱面。我妈做的。”


船开了。往南,往南,一直往南。海面上的冰越来越少,水越来越蓝。太阳出来了,暖的。黄笑天站在船头,看着海。时站在他旁边,透明的身体在风里飘。


“笑天,你的命还有几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心里那条线,短了。从十一天变成了——三天。来回路上用了八天,海底用了半天,一共八天半。还剩两天半。


“两天半。够回家,够吃面,够睡觉,够——够再说一次‘我爱你’。”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现在说。时,我爱你。爱了四千年。从公元前2000年就开始爱。爱到2019年,还没爱够。”


她哭了。透明的眼泪,像水晶。他伸手接住,放在自己胸口。眼泪融进去了,心脏跳了一下,咚。


“时,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在哪儿?”


“在你的心里。在你救过的每一个孩子身上。他们替你哭了。”


他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云后面有一架飞机,四相局的运-12,在等他们。他拉着时的手,走进船舱,收拾好东西,上了飞机。飞机起飞了,往南飞。窗外的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蓝线,消失在天边。


手机没信号。但在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妻子救出来了。但你叔叔的命还有问题。他的命在井里待了四十年,被时间泡软了。他的命只有——三天。三天后,他会死。你能救他吗?用你的命。你的命是时间的命,能补时间的口子。你把你的命分给他一半,你们各活一天半。一天半,够干什么?够吃三顿饭。够看一次日出。够说一句‘再见’。你分吗?】


黄笑天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远。李远在睡觉,年轻的脸,二十八岁,嘴角翘着,在笑。他不知道自己的命只剩三天。他以为他活过来了,有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他以为他能回家,能吃炸酱面,能看他哥,能看他嫂子,能看他侄子,能看他侄子的女儿、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睡了四十年,醒了,阳光很好,海很蓝,船很稳,飞机很吵。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因为他梦见了那口井,梦见井里的光,梦见那个透明的女人。他知道那是他侄子的妻子。但他不知道,她等了他四千年。


“分。”黄笑天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按在李远胸口。命火从手心流出来,金色的,很亮,像蜂蜜。流进李远的命里。李远的命从三天变成了——一天半。黄笑天的命也从两天半变成了一天半。两个人,一条命,一天半。三十六小时。够飞回家,够吃一顿炸酱面,够睡一觉,够——够说再见。


飞机降落在齐木市。天黑了,星星亮了。花园里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那张脸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在笑。那是黄笑天自己。他走了之后,那棵树就空了,没有命了。但他的命在身体里,在飞机上,在回家的路上。他走下楼,走进花园,站在那棵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凉的,没有温度。他把自己的一丝命火分给了树,树又活了,叶子绿了,花开了,香的。


“你替我守着家。我回来之前,别倒。”他拍了拍树干。


树干上的那张脸,眼睛睁开了。棕色的,很亮,像星星。嘴动了,没声音,但黄笑天看懂了:“好。”


他走进楼门,走进电梯,上到12楼,出电梯,掏钥匙开门。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炸酱面,冒着热气。


“笑天,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咸的,带一点甜。好吃。他吃了三口。第四口的时候,筷子停了。他看着碗里的面,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周围的人——妈,爸,马小禾,黄时,李远,时,顾忆,祝融。全是人。全在看他。


“你们怎么不吃?”他问。


“等你吃。”妈说。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滴在面上,滴在——滴在时间上。时间停了。不是真的停,是——是慢了。慢到他能看见每一根面条的纹理,能看见每一滴酱的流动,能看见每一个人的心跳。他的心在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


手机震了。最后一条短信,不是温伯言的,是——是时年。四相局局长。【黄笑天,你的任务完成了。从今天起,你不是四相局的人了。你是自由人。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但别忘了,你还有一天半。一天半之后,你会变成——你猜。】


黄笑天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全扒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有一颗星很亮,在闪。不是星星,是——是时间。他的时间在闪。一天半。三十六小时。两千一百六十分钟。十二万九千六百秒。够了。


他转身,看着时。“走,出去看星星。”


时笑了。他拉着她的手,走出家门,走进电梯,下到一楼,走进花园。他们坐在槐树下面,靠着树干。树干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有一颗最亮的,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黄笑天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时间在说话。时间是他们的妻子,也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在时间里游泳,游了一辈子,还没游到岸。岸在哪儿?岸在——在炸酱面里。在妈做的炸酱面里。吃完了,就到岸了。


“时,你饿不饿?”


“不饿。我是时间,时间不吃饭。”


“那你吃什麼?”


“我吃——我吃你看我的眼神。你的眼神里有爱。爱是时间的粮食。我吃了四千年,还没吃饱。”


黄笑天笑了。“那你看我。我给你做饭。用眼神做。做一辈子的饭。做到时间的尽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相遇,撞在一起,溅出火花。金色的,很亮,像星星。那些火花落在槐树上,树活了,叶子绿了,花开了,香的。整个花园都是槐花的味道。甜的。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时间的人。”时打断他,“但你是我爱的人。这就够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搂着她,看着星星。星星在闪,时间在流。他们在一起。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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