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条路,林晚今天走过一次了。
她站在正厅门口,手搭着门框,把刚才顾太太说的——"你帮我留意着。"回味了一下。
不是"帮西舟留意",是"帮我留意"。
这两个字的主语换掉,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晚把这件事先搁在一边,推门进了正厅。顾西舟和顾父都还在,顾父端着茶杯,顾西舟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机屏幕亮着,没有看。
"太太去哪了?"顾父抬头。
"说去休息。"
顾父把茶杯放下,对顾西舟说:"你妈这趟来得急,你安排一下,晚上在家吃。"
顾西舟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两秒,他说:"行。"
顾父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走到林晚旁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她问你什么了?"
林晚想了一秒,说:"就聊了聊昨天拍卖会的事,问我那只银锁知不知道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只知道是顾家的东西,不该出现在外面。"
顾父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但在她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点的时间。
"还有呢?"
"没了,"林晚说,"陆阿姨问我和顾总是真是假,我说这个问题现在没法给她满意的答案。"
顾父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丫头,说话挺有分寸的。"
他说完,往外走了。
正厅里就剩顾西舟和林晚。
顾西舟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晚把刚才跟顾父说的那些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
"最后她让我帮她留意银锁的事。"
顾西舟停了一下。
"帮她留意?"
"对,是'帮她留意',不是'帮你'。"
顾西舟走回书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出声。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
"顾总,顾太太知道银锁原来在后院,也知道那只锁是西瑶小姐的。她来北京,是因为听说昨天拍卖会的事,第一时间打电话,第一时间赶过来。"
她顿了一下。
"这说明她在意这件事,而且她在意的方式,不像是做贼心虚。"
"你觉得她是被人利用的?"
"我觉得她知道一些事,但不一定是全部,"林晚说,"她让我帮她留意,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你不会直接信她,但她又需要有人帮她把某些事查清楚。"
顾西舟把手搭在桌上,没动。
"你怎么确定她不是在利用你来探我的底?"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林晚没有绕。
"我不确定,"她说,"但如果她想探你的底,直接跟你谈更有效,没必要绕到我这里。我在顾家才多久,我能探到什么底?"
顾西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只锁,"他说,"西瑶走之前,我妈去后院小屋看过她的东西,那是她最后一次进那间屋子。后来那把钥匙,她主动交回来,说自己不需要再进去了。"
林晚把这句话的分量掂量了一下。
"她说不需要再进去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因为她放下了,还是因为她觉得那间屋子出了什么问题?"
顾西舟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大概也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有答案,但那个答案让他没办法轻易开口。
林晚没有追,站起来。
"顾总,我去西厢房,晚上家宴你让程叔叫我。"
她走到门口,顾西舟叫住她。
"林晚。"
她回头。
顾西舟低着头,手指把桌上那个黑色小盒子的盖子推开又合上,合上又推开,像个没有目的的动作。
"西瑶走那年,我妈和我爸已经分开住了。"
林晚站在门口,没动。
"她不在北京,所以西瑶走的时候,她赶回来是第二天。"
他停了一下。
"我没有怪她。"
林晚把这句话嚼了一下,没有接,就等着。
"但她一直觉得,如果她在,可能不一样。"
顾西舟把那个小盒子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文件。
"行了,你去休息。"
林晚出了门,廊下的风把竹叶的声音送过来,哗哗的一片。
顾太太两年半前确认银锁还在,然后半年后主动交回钥匙。
顾西舟说他没有怪她,但"没有怪"和"信任"之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顾太太让她帮忙留意,说明她觉得有人用银锁这件事,是冲着顾西舟来的,而且那个人和顾家内部有关系,她自己没办法直接查。
这条线往下走,能走到哪里,林晚现在还看不见全貌。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什么都没写,就这么盯着空白的屏幕。
系统在脑子里跳了一行字。
【宿主,检测到情绪节点:顾西舟主动透露顾太太相关信息。当前好感值+2,更新为29/100。】
【提示:顾太太的目的尚未明确,请宿主自行判断。】
林晚盯着那个"29",心说系统这次给的提示没什么用,她自己也知道顾太太的目的不明确。
但有一件事她现在可以确定——顾太太不是这件事的幕后推手,她是另一个知情者,而且是一个被动的知情者。
那个主动的人,还没有露面。
她把手机锁屏,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从早到晚过了一遍。
木柜锁芯的新划痕,程叔的钥匙,顾太太的那半年时间差,还有顾西舟说的那句"我没有怪她"。
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的核心,不只是谁拿走了银锁,而是谁需要用银锁这件事,来让顾西舟在那个场合,当着那些人的面,破防。
那些人,是谁。
那个场合,拍卖会,陈太太在,沈令仪在,还有一堆顾家认识的人。
如果不是为了让顾西舟难堪,那是要让谁看见?
她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因为手里信息不够,再往下推就是在猜,猜错了比不猜更麻烦。
晚上家宴,顾太太还在,顾父也在,顾西舟也在。
这顿饭,不会太好吃。
晚饭摆在正厅旁边的小餐厅,不是正式的长桌,是一张圆桌,四个人,顾老爷子今天没有过来,说是身体不大舒服,让人送了饭过去。
林晚在顾西舟左边坐下,顾太太在她对面,顾父在顾西舟右边。
女佣把菜一道道端上来,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餐厅里一时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顾父先开口,说的是顾氏集团最近一个项目的进展,说了两句,顾西舟接了几个字,两个人就这么把话题撑起来了,一来一往,说的都是数字和时间节点。
林晚低头吃饭,没插话,因为这个话题她插不进去,插进去也没意义。
顾太太一直没说话,偶尔动筷子,眼神在桌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到林晚身上。
"林晚,你之前做模特?"
"对,做了几年。"
"现在不做了?"
"封杀了,"林晚说,很平,"公司内部的事,出来之后就没再接。"
顾太太把筷子放下,手搭在桌边。
"封杀这种事,一般是得罪了谁。"
"得罪了,"林晚说,"但那是我自己的事,和顾家没关系。"
顾太太看着她。
"你这个孩子,说话不绕弯。"
"陆阿姨直接问,我就直接答,"林晚说,"绕弯费劲。"
顾父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但没说话。
顾太太反而笑了,是真的笑,比下午那次更明显。
"西舟,你这个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绕着你说话,"她说,"你怎么找了个不绕弯的?"
顾西舟夹了块鱼,放到碗里,没抬头。
"缘分。"
这两个字说出来,桌上安静了一下。
顾父把筷子搭在碗边,看了顾西舟一眼,没说话。
顾太太肯定是把那个"缘分"消化了一番,才重新拿起筷子。
"林晚,那只银锁的事,你帮我留意着,我之前跟你说过了。"
"嗯,记着呢。"
"有什么消息,直接告诉我,不用经过别人。"
林晚把"不用经过别人"这几个字压了一下,抬头看了顾西舟一眼。
顾西舟在喝汤,没有抬头,但手边那个汤勺稍有迟疑。
林晚转回来,对顾太太说:"陆阿姨,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两年半前去后院小屋,最后一次看那只锁,是什么情况下去的?"
餐厅里安静了一秒。
顾父把筷子拿起来,没动。
顾太太看着林晚,没有立刻回答,但也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西瑶周年祭,我去看了看她的东西,"她说,"那只锁还在柜子里,我没动它,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那次去,有没有其他人陪着?"
"程叔开的门,"顾太太说,"然后他在门口等,我自己进去的。"
"好,我知道了,"林晚说,"谢谢陆阿姨。"
顾太太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这孩子,问问题的方式,不像是随便问的。"
"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林晚说,"银锁的事,我想帮顾总把它查清楚。"
顾太太没有说话,重新低头吃饭。
但林晚注意到,她放筷子的时候,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顾父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说声失陪,出去了。
餐厅里就剩三个人。
顾西舟把碗推到一边,拿起茶杯。
顾太太抬头,对他说:"你书房那只锁,你最近查过没有?"
"查过,还在。"
"上次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顾太太点了点头,把手边的茶杯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西舟,那只锁,你妹妹戴了好几年,后来放到后院,是她自己说不想戴了,让我帮她收起来。"
顾西舟没有说话。
"那年她说这话,是在她走之前三个月,"顾太太说,"我当时没多想,就帮她收了。"
林晚低着头,没有插话,但耳朵竖着。
走之前三个月,顾西瑶主动让顾太太帮她把银锁收起来。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主动把哥哥送的东西收起来,放到后院小屋,说不想戴了。
这件事,是真的不想戴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林晚把这个问题压下去,没有问,因为这条线不是今天能走完的。
顾西舟把茶杯放下,声音很平。
"妈,你今天来,不只是因为银锁的事。"
这不是问句。
顾太太把茶杯放下,手搭在桌边,和下午一样的姿势。
"西舟,有人给我发过消息,说顾家后院小屋里,西瑶的东西少了不止一件。"
餐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压实了。
林晚把手放到腿上,没动。
顾西舟看着顾太太。
"谁发的?"
"匿名的,"顾太太说,"发完就删了,我没来得及查。"
"什么时候发的?"
"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银锁被送进嘉德拍卖中心的时间。
林晚把这两个时间点压在一起,心里的某条线绷了一下。
有人三天前给顾太太发匿名消息,同一天把银锁送进拍卖中心,然后等着昨天的拍卖会。
这个人,同时在推顾太太和顾西舟,方向不同,但用的是同一件事。
他想让他们两个同时动起来,然后看什么?
林晚手里信息不够,但她记住了这个方向。
顾西舟没有继续往下问,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
"妈,那条消息,你还记得原文吗?"
"大概记得,"顾太太说,"说的是,'后院的东西,不只少了一件,你知道该查谁。'"
顾西舟站在那里,手放在椅背上,手背上的骨节因为抓着椅背而微微绷着。
"你知道该查谁。"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种平的,但林晚听出来了,这句话落到他那里,不是信息,是一根刺。
因为发这条消息的人,在暗示顾太太——你知道是谁干的。
而顾太太今天来北京,来见顾西舟,来让林晚帮她留意,说明她确实有怀疑的方向,但她不想自己说出来。
她想让顾西舟自己查到。
林晚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这是顾家的事,她现在手里的筹码不够,说出来只会把自己推到一个不该站的位置上。
顾西舟说:"我知道了,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顾太太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那条消息原文,我明天给你看。"
她说完,出去了。
餐厅里就剩顾西舟和林晚。
林晚把手从腿上拿起来,放到桌面上。
顾西舟站在椅背后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手还搭在椅背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声音很低。
"林晚,你觉得,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林晚把这个问题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发那条消息的人,同时知道银锁的事,也知道顾太太和顾家之间的关系。"
"能做到这两件事的人,离顾家很近。"
"嗯。"
"而且,"林晚说,"他不是要顾太太去查,他是要顾太太来北京,来见你,让你们之间的这件事,重新搅动起来。"
顾西舟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
"他想让我们之间产生裂痕。"
"或者,"林晚说,"他想让你们之间的某件事,在这个时间节点,被重新摆到台面上。"
顾西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林晚听完,手心出了一层汗。
"西瑶走的那年,顾家有一份文件,关于她名下资产的处置,签字的人,不只有我。"
林晚把这句话压进去。
顾西瑶名下的资产,处置文件,不只有顾西舟签字。
这条线,才刚刚开了个口子。
系统在脑子里没有弹任何提示,安静得出奇,就好像它也在等着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林晚把椅子推开,站起来。
"顾总,那份文件,你现在还找得到吗?"
顾西舟把椅子推回桌边,转身往外走。
"明天。"
他走出餐厅,脚步没有停,门开了又关上。
林晚站在餐厅里,把那盏圆桌上的灯盯了两秒。
灯光打下来,把桌面照得很亮,四个人的碗筷还摆在那里,顾太太那边的茶杯,喝了一半,没动。
她转过身,往西厢货走。
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眼天,今晚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墙上糊成一片,看不出形状。
后面还有什么,她现在不知道。
但那份文件,才是这件事真正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