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周燃还没睡。他靠在客厅沙发背上,腿伸长搭在地毯边缘,手里捏着那支她写名单用过的笔,正一下一下轻轻敲着膝盖骨。
她没说话,走过去把牛皮纸袋从柜子上拿下来,放在茶几上。袋子封口处写着“婚礼·终稿”三个字,是她昨晚关灯前亲手写的。
“你还不去休息?”她蹲下身,拉开拉链,掏出里面的文件夹。
“等你。”他说,声音有点哑,“刚才醒了一下,发现灯还亮着。”
“我就是想再看一遍。”她翻开清单第一页,指尖顺着项目往下划,“场地确认了,时间定了,菜单也打样过……应该没什么漏的。”
他把笔放下,挪到地毯上,和她并排坐着。暖黄的灯光照在纸页上,那些字像是被镀了一层薄光。
“小吃台呢?”他问。
“有。”她指着其中一行,“蛋炒饭、手抓饼、酸梅汤,全列着呢。”
“保温饭盒装好了吗?”
“在厨房。”她回头看了眼,“给你做了红烧肉便当,说你明天得有力气讲话。”
他低笑一声,“你怕我说一半饿晕过去?”
“不是怕你晕。”她斜他一眼,“是怕你说到一半跑厨房偷吃,把流程打乱。”
“我哪次偷吃过?”他嘴硬。
“上周彩排,你说要去洗手间,结果端着碗在走廊吃炒饭。”她戳穿他,“监控我都看了。”
他不反驳了,只摸了摸鼻子,伸手去翻菜单那页。忽然停住。
“这角上……是不是沾了点什么?”
她凑近一看,菜单右下角有一小片咖啡渍,晕开了一点字迹。
“哎呀。”她皱眉,“刚才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可能不小心蹭到了。”
她起身要找湿巾,却被他按住手腕。
“别急。”他抽出随身带的消毒湿巾,轻轻擦了两下。污渍淡了些,但痕迹还在。
“有点丑。”她说。
“不丑。”他收起湿巾,把菜单摊平,“连这个都像你——实打实的,有点小毛病也不影响好吃。”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还真敢比。”
“事实。”他耸肩,“你卖盒饭那会儿,饭盒底下不也有划痕?可谁吃完不说一句‘再来一份’?”
她没接话,低头把文件一项项归位,动作慢了下来。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掠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你说……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她忽然轻声问。
他侧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她捏了捏围裙角——那是她睡前习惯性换上的旧帆布裙,洗得发白,边线有些脱丝,“八年前我收摊的时候,数的是今天赚了多少,够不够明早进货。现在我坐在这儿,数的是请了多少人、几点入场、要不要放音乐……好像做梦。”
他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搂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天晚上,我也在发火。”他说,“一场戏拍了十遍,导演骂我魂不守舍。其实我不是心不在焉,是刚从夜市回来,脑子里全是那个戴卡通头巾的女孩,一边擦桌子一边哼歌,看见我来了还翻白眼,说‘又来蹭饭,下次给钱啊’。”
她扑哧一笑,“你那时候多高冷啊,站那儿跟根电线杆似的,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剧组来查卫生的。”
“我是来查你做的饭有没有地沟油。”他一本正经。
“结果呢?”
“结果发现味道比人凶。”他顿了顿,“但我没说实话,我说‘难吃’。其实是想多看你两眼,看看你生气的样子。”
她仰头看他,酒窝浅浅地陷进去,“那你现在看够了吗?”
“还没。”他拇指摩挲她手背,“一辈子都不一定够。”
她没再说话,靠进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心跳声很稳,不像当年导演说的“比台词响”,倒像是踩在节拍上的鼓点,一下一下,踏实得很。
过了会儿,她坐直身子,“东西还没清点完。”
“那就继续。”他松开手,从旁边拎出一个小行李箱,打开,“实物核对,开始吧。”
她接过第一个盒子——戒指盒。黑色绒面,小巧结实。
“没买大的?”她挑眉。
“上次量错了。”他耳尖微红,“这次我自己试过,能戴上。”
“信你才怪。”她嘀咕着,打开盒子看了看,又合上,放进文件夹最上面。
第二个是流程卡,打印好的A6卡片,背面贴了磁铁,方便贴在冰箱上提醒。
“这个笔是你第一次写名单用的。”她拿起那支笔,笔帽上有牙印——是她紧张时咬的。
“你还留着?”他笑。
“有用的东西我都留着。”她瞪他,“不像某些人,连自己婚戒放哪儿都能忘。”
“那次是助理收走了。”他辩解,“再说我后来不是立刻打电话叫她送回来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啃我做的三明治。”她冷笑,“嘴里含着面包说‘马上给我送过来’,听起来像威胁。”
他不接这话,转而拿出第三件:一双平底小白鞋。
“你试了三次才肯买。”他念着标签背面她写的字。
“太高了站不稳,太软了走路晃。”她接过鞋,“这双刚刚好,踩在地上像踩在自家餐车前的水泥地。”
“那明天就穿它走红毯。”
“必须的。”她点头,“不然对不起我练了八年的颠勺功。”
他笑出声,又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沉甸甸的。
“你真带了?”
“说了给你做便当。”她拧开盖子,“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土豆都化了,配米饭正好。”
他伸手戳了戳,“还有温度。”
“一直插着电。”她合上盖子,“明早热一热就行。你要是敢不吃,我就当众揭你老底——说你顶流演员其实是个挑食小孩。”
“我哪次挑食了?”他不服,“你炒糊的饭我都吃完。”
“那是你不忍心扔。”她笑,“心疼我的锅。”
“心疼你。”他低声。
她动作顿了下,没抬头,把饭盒放进箱子角落。
最后一项是备用鞋——一双帆布鞋,和她现在穿的一模一样。
“以防万一。”她说,“要是高跟鞋坏了,我就直接换上这个,大不了光脚走完。”
“你敢。”他盯着她,“婚礼上光脚,明天热搜就是‘林晚赤脚逃婚’。”
“谁逃了?”她翻白眼,“我是去夜市摆摊,顺便办个仪式。”
他无奈,“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最正经了。”她拍拍箱子,“每一项都核对清楚,东西齐全,时间明确,人员到位。这叫专业。”
“是是是,餐饮业标杆。”他合上箱子,拉好拉链,放在沙发边上。
两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谁都没动。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晃。楼下空地上,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发出“哐”一声轻响,又归于寂静。
“你说……明天要是下雨怎么办?”她忽然问。
他偏头看她,“那就淋着。”
“你西装不要了?”
“要。”他理所当然,“但比不上你炒饭重要。你都能端着饭盒冲进片场救我NG,我还怕淋湿?”
她笑出声,“那次是你故意演砸的吧?就想让我送饭。”
“可能。”他承认,“但我确实饿了。”
“骗子。”她推他肩膀一下。
他顺势歪倒,躺平在地毯上,手枕在脑后,“反正不管下不下雨,我都得站那儿等你。”
“你不怕我迟到?”
“怕。”他看着天花板,“所以我今早设了五个闹钟。”
“六个。”她纠正,“我偷偷给你加了一个。”
“几点?”
“五点二十。”她笑,“专门挑你最困的时候。”
他叹气,“你真是我的克星。”
“彼此彼此。”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行了,全齐了。你可以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
他没动,“你先去。”
她走到卧室门口,忽而回头,“明早六点,别迟到。”
“不敢。”他答。
她笑了笑,推门进去,留下一道细缝。
他仍躺在地毯上,没立刻起身。月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那个行李箱上,金属拉链闪了闪。
他慢慢坐起来,把箱子拖到卧室门口,轻轻放在墙边。然后转身,熄了客厅的灯。
走廊只剩一线月光,切在他脸上。他站在那儿看了会儿那道门缝,终于抬手,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是她掀被子的声音,是床板轻微的吱呀,是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的微光。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一定是那张旧照片。八年前夜市,餐车灯泡昏黄,她戴着卡通头巾,正往盒饭里舀炒饭。
他也看过无数次。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他的未来,只知道那一口饭让他忘了剧本台词,忘了经纪人催场,忘了自己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房间,路过镜子时停下。镜子里的男人穿着居家T恤,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影子。
他抬手,无意识地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试戴戒指的动作,尽管那枚戒指还在盒子里,明天才会戴上。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
只有风穿过阳台纱帘,把一片梧桐叶吹落在地。
他最后望了一眼她的房门,抬脚走进自己房间,轻轻合上门。
屋内安静如常。
只有床头闹钟的数字,悄悄跳到了00:01。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