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休息室,林晚把剧本合上,随手搁在小茶几上。她坐了太久,腰有点酸,起身时顺手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旧帆布包上。
那是她刚来剧组时背的包,边角磨得发白,拉链还卡着一小片干掉的番茄酱——前天拍外景,她啃三明治时不慎蹭上的。
她走过去拎起包,翻找半天,掏出一个牛皮纸盒,盒子四角都磕出了毛边,像是被翻来覆去打开过无数次。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掀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油墨味混着旧纸的气息飘出来。
里面是三年来的零碎:一张夜市餐车旁偷拍的周燃侧影,他皱着眉咬筷子,碗里蛋炒饭只吃了两口;电影首映礼的门票根,背面写着“你穿西装像根电线杆”;还有他落在她家的旧发绳,黑色,带点磨损,她一直没还,也没扔。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小宇写的那句:“林老师和周叔叔像电视剧里的神仙眷侣。”她当时看完笑出声,现在又看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从抽屉里摸出剪刀、胶棒和一本空白相册,封面印着“烟火人间”,是上次杀青时道具组送的纪念品。她决定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贴好,她在旁边工整写下:“这是你第一次吃我炒饭,脸皱得像苦瓜。”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检讨。
第二张是两人在便利店门口抢最后一瓶豆奶,她赢了,他站在旁边冷着脸,可手指还勾着购物篮——分明是陪她来的。
她一边贴一边念叨:“你装高冷,其实比谁都黏人。”话出口才意识到没人接腔,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她停下笔,盯着相册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最后一页翻到前面。那页是空的,只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未来还没发生,但我知道你在。”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吹了吹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朋友圈提示:周燃点赞了她的动态。
她刚才随手发了个空碗的照片,配文:“最近梦里老有人请我吃饭,还不给钱。”
她点进他的主页,发现他什么都没发,头像还是那张黑底白字的“闭嘴,我在录音”。
她戳了戳屏幕,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碗,写着“打工人也要有饭权”。
三分钟后,他回了个同样的表情包,只是那只猫换成了狗。
她笑了,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仰头靠向墙壁。窗外风穿过树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她闭眼躺了十分钟,再睁眼时天色已暗。她起身拉开窗帘,楼下车流如织,霓虹初上。
她换了身衣服,连衣裙,浅蓝色,是上周逛街时周燃非让她买的。“你总穿卫衣帆布鞋,像逃课高中生。”他说这话时一脸嫌弃,付款码却扫得飞快。
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别上一枚贝壳发卡——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说是海边捡的,她不信,但一直戴着。
她拉开抽屉,取出相册放进帆布包,又塞了支笔,以防临时想写点什么。
正要出门,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燃。
她接起,语气轻快:“哟,大明星,稀客啊。”
“今晚有空吗?”他声音低,带着点刚录完音的沙哑,“带你去个地方。”
她故意拖长音:“嗯——考虑一下,你上次说‘去个地方’,结果是去修车店等轮胎。”
“那次是意外。”他顿了顿,“这次……算我请。”
她挑眉:“终于舍得出血了?不过别又是路边摊,我想吃顿好的。”
“放心。”他低笑,“这次不是路边摊。”
“那你可别让我失望。”她挎上包,走到玄关换鞋。
犹豫片刻,她脱下高跟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太正式不像我。”她自语,系好鞋带,对着门镜笑了笑,“咱主打一个接地气。”
她按下通话结束键,拿起钥匙和包,开门出去。
电梯下行时,她打开导航,输入周燃发来的地址——城郊湖边露台,名字叫“星落台”。
二十分钟车程。
她把手机支架卡好,语音输入:“出发啦,导航说二十分钟到。”
发送。
车子驶入主路,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刘海。她抬手拨了拨,余光瞥见副驾上的帆布包,相册的一角从拉链缝里露出来,像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伸手把它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城郊湖边。
周燃站在露台边缘,黑色风衣搭在椅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软塌塌的“盒饭侠”卡通T恤,帽子上还印着一碗冒热气的蛋炒饭。
他低头检查戒指盒,确认它安稳地躺在内袋里,指尖摩挲过丝绒表面,又迅速合上。
现场已经布置妥当:白色纱幔垂落,串灯一圈圈绕着木梁,地面铺了花瓣路径,一直延伸到中央的小圆桌。桌上摆着两套餐具,烛台未点,但蜡烛是特制的,造型是一对背靠背坐着的小人,一个戴头巾,一个戴帽子。
音响正在试音,传来轻缓的钢琴曲,他挥手让工作人员暂停。
“换一首。”他说。
助理递上播放列表,他划了几下,选中一首民谣,歌词简单,唱的是“街角小店,雨天共伞,你笑着说我头发湿透像只落汤鸡”。
“就这首。”他点头,“循环播,音量调低。”
“导演说这段音乐情绪不够饱满。”助理小声提醒,“要不要加点弦乐烘托?”
“不用。”他打断,“太吵。”
他走到桌边,亲自调整椅子角度,确保林晚坐下时能看见湖面倒映的星光。他又把菜单看了一遍:开胃菜是她最爱的凉拌黄瓜,主菜是红烧肉配煎蛋——他特意叮嘱厨师,蛋黄必须流心,不能老。
“饮料呢?”他问。
“温豆浆,加一点点糖,她说喝多了睡不着。”
他点头:“行。”
他绕场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花是今早刚运来的,玫瑰混着满天星,香味清淡;地面防滑垫已铺好,怕她走路不稳;就连垃圾桶都换了新的,藏在纱幔后,不影响拍照。
一切就绪。
他站回原地,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林晚的语音刚到。
他点开,听见她清亮的声音:“出发啦,导航说二十分钟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回复:“我在终点等你。”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转身走向更衣区。
助理追上来:“周哥,补个妆吗?”
“不了。”他摇头,“就这样。”
“可你头发有点乱。”
“她见我什么时候整齐过?”他扯了扯帽衫领子,“再说,她要是嫌我邋遢,早跑了。”
助理笑出声:“您这话说得,跟求婚的不是您似的。”
他没接话,只站在镜子前,看了眼自己。
眼睛有点红,是昨晚熬夜改告白稿熬的。胡子刮过了,但下巴上有个小伤口,是今早赶时间刮破的。他懒得遮,索性由它去。
他抬手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不是求婚戒,是他日常戴的那枚素圈,银的,她去年送的,说是“便宜但结实,跟你一样扛造”。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低声说:“今晚别掉链子。”
回到露台,工作人员陆续退场,临走前反复确认:“我们撤到对面树林,您需要时按铃就行。”
他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湖面安静下来,只有风掠过树梢的声响。串灯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在地上。音乐悠悠响起,依旧是那首民谣,唱到第二段,歌手笑着说:“我攒了十年勇气,才敢牵你手过马路。”
他站在桌边,双手插进裤兜,望着来路的方向。
远处公路蜿蜒,车灯如萤火般移动。
他知道,她正在路上。
他没再看表,也没再检查流程。他知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唯一不确定的,是她会不会喜欢。
他想起昨天配音棚里,导演让他重录第八遍,因为他说台词时总笑。
“你到底在乐什么?”导演抓狂。
“没什么。”他憋着笑,“就是想到她今天中午吃的那盒饭,蛋没搅匀。”
全组哄笑。
只有他知道,他笑是因为——他竟然开始期待每天能看见她吃饭的样子,哪怕只是听她抱怨“这蛋太老”。
他低头,又摸了摸内袋。
戒指还在。
他松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林晚的消息:“刚过隧道,还有八分钟。”
他回:“好。”
两个字发出去,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镜头前他能面无表情说三百字台词,采访时能冷着脸怼记者半小时,可现在,他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喉咙。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猛灌一口,结果呛到,咳了两声。
“冷静点。”他对自己说,“不就是吃顿饭吗?”
可他知道不是。
这是他筹备了两个月的秘密,是他第一次不想用威胁、耍赖或强行安排的方式得到什么。他想好好地、正经地,给她一场惊喜。
他不想再是那个“顶流周燃”,只想做那个“会把蛋炒饭糊掉”的周燃。
他重新站定,看着湖面,等着那辆熟悉的车出现在转弯处。
风拂过纱幔,串灯轻轻晃动。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又转了转戒指。
然后低声说了句,像是说给即将到来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次,换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