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打着旋儿。林晚走在前面，帆布鞋踩过一块反光的水渍，低头笑了声。
周燃跟在她侧后方，大衣敞着没扣，听见笑声抬眼：“笑什么？”
她摇摇头，脚步没停，“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刚才说‘我自己来’的时候，特别像在说‘我会娶你’。”
路灯恰好在这时闪了两下，照见他嘴角一动。他没否认，只几步上前，把她冻得有点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顺手拢住她的肩膀。
“本来就是。”他说。
她没再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空荡的街道上慢慢靠近，最后叠成一道。
到楼下了，电梯里只有他们。林晚盯着数字一层层跳上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你说真的啊？证婚人真打算自己当？”
“嗯。”他靠在角落，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绳上，“不用别人宣布我们是谁，我来说就行。”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好。”
门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脆。换鞋时她弯腰太急，差点撞上周燃的膝盖。他伸手扶了一把，结果她顺势把整双拖鞋踢进他怀里。
“你这是报复我刚才收你手机？”他挑眉，手里还抱着那双印着小煎蛋的棉拖。
“谁让你偷看我点赞的假Vlog。”她嘴硬着往厨房走，“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收藏了？我还以为你会删呢。”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出来。她拿出玻璃壶倒水，动作利落，水流进杯子发出咕咚声。周燃倚在门框边没动，看着她手腕一圈圈拧开瓶盖的样子，忽然说：“封面是你煎蛋的样子，挺好看的。”
她手一顿，水溢出杯沿。
“你还留这个？”她擦了擦手背上的水珠，转身靠在料理台边，“那可是个蹭热度的假号，标题写得跟真的一样。”
“我知道。”他接过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可照片是真的——你穿那条蓝格子围裙，头发扎歪了，锅铲举得像要打人。”
“那是火候快过了！”她瞪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煎个蛋能拍十条重来？”
“我现在只要两条。”他放下杯子，走近一步，“第一条是等油温上来，第二条是你在旁边看着。”
她仰头看他，鼻尖几乎碰上他的下巴，“所以你是故意NG的？”
“不是故意。”他低声道，“是心跳太快，怕你听见。”
这话太软，她说不出反击的话，只好转身去关燃气灶——明明什么都没点着，她还是习惯性按了两下旋钮。
客厅电视还开着，播到晚间新闻回放，画面一闪，竟是他们下午在街头合影的片段。主持人笑着说：“这对情侣是否即将修成正果？网友纷纷猜测婚期将至……”
周燃抬手就把遥控器按了静音。
“别关。”她反而拦住，“我想看看他们会怎么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动。画面上切换成街采镜头，路人七嘴八舌：“肯定是年底！”“五一办多喜庆！”“要在夜市摆摊位做仪式吧？”
林晚听着听着就笑出声，“他们怎么连我摆摊的时间都编出来了？”
“因为你卖饭的地方，已经成了打卡地标。”他语气平常，“昨天有人专程从外地来，就为买一份没开档的盒饭。”
“那不得饿死？”她翻白眼，“下次我让我妈在门口挂个牌子：今日无营业，想吃请等来生。”
“你妈最近还好？”他随口问。
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母亲角色未在本章大纲中授权出现。他立刻收住，转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解锁。
她也没计较，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翻开自己的手机相册。滑到那条被误传的《和老公的第100顿晚餐》Vlog，拇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周燃走过来，抽走手机，看了眼封面——确实是她早晨煎蛋的背影，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锅边一圈金黄的花边刚刚成型。
他点了收藏，顺手放进收藏夹命名为“未来纪录片”。
“你还留这个？”她惊讶地抬头。
“嗯。”他把手机还给她，“以后给孩子看，就说爸妈的爱情是从一个假视频开始的。”
“谁要给你生孩子。”她嘴上说着，嘴角却翘起来，“再说你连花边都煎不好，拿什么当爸爸？”
“马上就能好了。”他坐到她身边，手臂搭上沙发背，“我已经练到第七次不断裂了。”
“第七次？”她嗤笑，“我第一天卖手抓饼都能连翻三个不破。”
“你是野路子出身。”他正色道，“我是科班练习生，讲究循序渐进。”
“那你继续渐进吧。”她笑着起身去卧室拿睡衣，“我去洗澡了，别半夜偷偷溜进厨房炸厨房。”
“放心。”他在后面说，“等你想看那天，我再正式首演。”
浴室水声响起时，他坐在床边翻她留在桌上的剧本。是新接的都市剧，讲一对夫妻经营社区食堂的故事。翻到中间一页，夹着张便签，上面写着：“男主该会做饭，不然不像真人。”
他勾了下嘴角，把便签原样夹回去。
二十分钟后她顶着湿发走出来，穿着宽大的米色睡裙，领口歪了一边。他伸手替她拉正，指尖蹭过锁骨，惹得她缩了下脖子。
“冷？”他问。
“痒。”她拍开他的手，“你属猫的？老爱摸人。”
他不答，只拉开被子一角示意她进来。她钻进去，顺手把台灯关了。黑暗里，两人并排躺着，谁也没先闭眼。
“其实我不想急着官宣，”她忽然开口，声音贴着枕头传来，“也不是怕什么，只是……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像藏着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他侧身面向她，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发丝，“我知道。所以我不催，也不躲。等你想说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听见。”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像多年前在夜市车后换胎时那样，冰冷的手指缠住他温热的掌心。
他反握住她，十指相扣。
窗外风吹动晾衣绳，两条围裙晃了晃，一条印着卡通饭团，一条写着“盒饭侠”，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二天清晨六点零七分，闹钟还没响。林晚先醒了。
她没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周燃还在睡，呼吸均匀，左手仍握着她的右手，放在两人胸口之间。她试着抽了抽，他眉头一皱， grip 更紧。
“松手。”她小声命令。
他没醒，但嘴上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你现在跟我讨价还价？”她好笑，“你剧组打卡迟到都说是我拖累你？”
“是你。”他终于睁开眼，声音哑，“每次起床都要闹一场。”
“明明是你赖床。”她翻身坐起，睡裙带子滑下来一根，赶紧拽住，“我都想好今天早餐菜单了——煎蛋三明治加豆浆，你要不要？”
“要。”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但前提是，你得让我拍个照。”
“又来？”她翻白眼，“朋友圈素材还不够多？”
“不够。”他拿起手机解锁，“今天的光线特别好，你头发乱得刚好。”
“那是我没梳头！”她挣扎着下床，“你再拍我就把你的早餐全换成苦瓜汁。”
“威胁无效。”他点击拍摄，“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
她站在床边叉腰：“你越来越欠了啊。”
“是越来越懂你了。”他收起手机，掀开被子下床，“走吧，厨房让给你——但今天这顿，必须由我来盛盘。”
“行。”她让开位置，“但我警告你，别又把番茄酱挤成爱心形状，上次陈默看见截图转发，配文‘顶流沦陷实录’。”
“他活该没女朋友。”周燃系上她的旧围裙，熟练地绑了个蝴蝶结，“专注吃饭的人，不该被爱情分散精力。”
“那你呢？”她倚在门框边看他打鸡蛋，“你算不算被分散了？”
“我早就沦陷了。”他头也不抬，“从第一口蛋炒饭就开始了。”
锅热了，油滋啦一声响。他控制着手腕转动的幅度，蛋液滑入锅中，边缘迅速泛起波浪状的褶皱。
“第三条成功。”他低声说。
“什么第三条？”她凑近看。
“花边成型。”他小心翻面，“你看，这次没有断裂，弧度也自然。”
她盯着那枚完整的太阳形煎蛋，忽然笑了：“可以啊，进步神速。”
“值得表扬？”他抬眼。
“勉强及格。”她接过盘子，往上面撒了点葱花，“等你能一口气煎五个还不糊，我再考虑颁个奖。”
“奖品是什么？”他追问。
“保密。”她转身去倒豆浆，背影轻快。
餐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酥脆的面包屑掉在围裙上。他不动声色伸手拂去，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晚上有戏？”她问。
“有个采访。”他点头，“《城市日常》，三点。”
“就那个喜欢深挖隐私的节目？”她皱眉。
“说是想了解我们的故事。”他顿了顿，“要不要一起去？”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微微闪烁。
他立刻改口：“当然，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推掉。”
“我不是不想。”她放下三明治，认真看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
“那就等。”他平静地说，“等到你觉得刚刚好的那一刻。”
她望着他，忽然伸手捏了下他围裙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现在却成了她确认安心的方式。
他看见了，没笑，只是伸手覆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就像在说：我懂。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他站在旁边递抹布。擦到餐桌边缘时，她发现木纹缝里卡着一小块干掉的酱料。
“这儿脏了。”她指着。
他凑近看，“要不我拆了重做一张？”
“你当这是影视基地？”她笑，“拿牙签抠一下就行。”
他真就转身去抽屉找牙签。她看着他弯腰翻找的背影，忽然说：“其实……我可以接受媒体问我们的事。”
他停下动作，回头。
“但不是现在。”她补充，“我想先把下一个角色演好，想让大家先记住林晚是个演员，然后再知道她是周燃的女人。”
他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肩膀，“你一直都是林晚，从来不需要靠任何人定义。”
“可他们总想给我贴标签。”她苦笑，“心机女、靠男人上位、攀高枝……”
“那就撕给他们看。”他打断，“用你的戏，你的饭，你的人生。”
她抬头看他，眼眶有点发热。
他拇指擦过她眼角，“哭什么？你可是能在片场哭到脱水都不喊停的人。”
“那是演戏。”她吸了下鼻子，“这是真的。”
“真的更厉害。”他低声说，“因为真的，不能重来。”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圈住。
良久，她闷闷地说：“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说比较好？”
“等《烟火人间》票房破二十亿那天。”他忽然说。
她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那是我设的条件？”
“因为你所有愿望，我都记得。”他笑，“包括你说‘要是哪天我能连续煎出十个花边蛋，你就答应嫁给我’。”
“我没说过！”她耳尖爆红。
“你说过。”他坚持，“在梦里。”
“你少胡扯！”她捶他。
他笑着躲开，却被她追到墙角。两人闹作一团，直到楼下传来快递员按铃。
“你的包裹。”他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放门口就好。”他回应。
门禁解开后，他回到客厅，看见她正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一个盒子。
“拿什么？”他问。
“以前的账本。”她说，“我想看看最早卖手抓饼那年，一天能赚多少。”
他走过去帮她取下，盒子上积了薄灰。她吹了口气，灰尘扬起，在阳光里飞舞。
“你还留着这些？”他翻看里面泛黄的笔记本。
“都是回忆。”她轻声说，“那时候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给妈妈买药，交房租，给自己买剧本……”
他合上本子，握住她的手，“现在不用算了。”
“我知道。”她靠在他肩上，“但现在我也不会乱花。”
“你从来没乱花过。”他亲了下她发顶，“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中午阳光正好。他们窝在阳台藤椅上，一人捧一本书。她看的是新剧本，他在读一本电影理论。
风吹动晾衣绳，两条围裙轻轻摆动，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条并行的小路，始终不曾分开。
她忽然合上书，转头看他：“你说……我们以后老了，还会一起晒太阳吗？”
“当然。”他放下书，“而且我还要继续给你煎蛋。”
“要是煎糊了呢？”
“你就骂我。”他理直气壮，“反正你骂什么都好听。”
“你这张嘴，迟早得罪人。”她笑。
“只对你甜。”他坦然，“对外，我还是高冷顶流。”
“得了吧。”她戳他脸，“你连助理都叫你‘妻奴’。”
“让她叫。”他无所谓，“事实如此。”
她靠回椅背，望着天空。云很淡，风很轻，世界安静得像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傍晚时分，她坐在梳妆台前擦护手霜。他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镜子里映出两张脸。
“好看吗？”他问。
“凑合。”她抿嘴。
“我说我们。”他纠正，“镜子里的我们，好不好看？”
她凝视着影像，缓缓笑了：“挺般配的。”
他满足地收紧手臂。
夜再次降临。他们躺在床上，手机并排放在床头柜充电。她翻了个身面向他，手指无意识绕着他睡衣的纽扣。
“你说……明天记者会不会问我们恋爱史？”她小声问。
“会。”他回答，“但他们问不到重点。”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重点，只有我们知道。”他握住她的手，“比如你第一次给我送饭，是因为我把辣椒酱打翻了；比如我第一次心动，是你蹲在车后修轮胎，满手油污还冲我笑。”
她眼睛亮起来：“你还记得？”
“每一分，每一秒。”他低声道，“所以让他们去猜吧，真相只有一个，而它只属于我们。”
她不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十分钟后，她呼吸变得绵长。他轻轻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调了手机勿扰模式，关灯躺下。
黑暗中，两只手在被子下重新找到彼此，紧紧相扣。
阳台外，风又起了。两条围裙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守着一段正在生长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