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震动,林晚把它反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没看,也知道是热搜词条又刷新了。昨晚记者会的画面还像电影回放一样在脑子里转——她低头、他牵手、闪光灯密得像雨点,还有那句“煎蛋花边加二十亿票房”的玩笑话,被全网当真了似的反复传播。
她翻了个身,手肘碰到了枕边的空位。那边已经凉了,人早起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照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林晚眯眼看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嘴角。好像还能记得当时那种想藏又藏不住的笑,脸颊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坐起身,脚踩进拖鞋,趿拉着走到客厅。周燃正靠在厨房岛台边喝咖啡,穿着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婚戒。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先弯了。
“醒了?”他问。
“嗯。”她走过去,顺手拉开冰箱,“买菜去。”
“你穿这个出门?”他瞥了眼她身上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盒饭侠”三个字,还是去年她自己印的。
“怎么了?不行啊?”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敲进碗里打散,“我又不是去走红毯。”
“你现在就算穿睡衣出门,也会有人拍。”他放下杯子,绕过来拿走她手里的锅铲,“外面已经有三拨人守着了。”
林晚动作一顿:“这么早?”
“从凌晨就开始蹲。”他打开抽油烟机,热锅倒油,“说是要蹲‘煎蛋新娘’的一日三餐。”
她哼了一声:“谁要当新娘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你昨天设条件的时候挺理直气壮啊。”他舀了一勺蛋液倒进锅里,火候控得刚好,“还当着全国观众说,要我练出花边。”
“那是考验。”她抱臂站在旁边,“你要是连个蛋都搞不定,以后日子怎么过?”
“哦,原来是在规划婚后生活。”他挑眉,锅铲轻轻一推,蛋液边缘开始凝固,“那我得加倍努力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绷住脸:“少贫。”
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安静落了下来,不是尴尬,也不是冷场,而是那种刚经历过大事后的余温未散。她看着他在灶台前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其实也没多久,就是从餐车后巷开始,一碗饭接一碗饭,一天接一天。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沉。
***
半小时后,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帆布鞋,低马尾,碎花围裙系在腰上——这是她的“安全装束”,只要穿上这套,她就觉得还是那个能端着盒饭穿过夜市的人。
门把手刚拧开一条缝,外面“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就炸了锅。
林晚猛地缩回手,背贴着门板站住。
镜头像长了腿一样往前挤,好几个举着长焦的直接怼到猫眼前,闪光灯一闪一闪,刺得她睁不开眼。
“林小姐!今天要做花边煎蛋吗?”
“你们昨晚回家说了什么悄悄话?”
“周燃是不是已经开始练厨艺了?”
“婚期真的要看票房吗?”
问题像子弹一样扫过来,她一句话也答不出。手指无意识地捏住围裙角,一下一下搓着边。
下一秒,周燃从她身后绕出来,高大的身影直接挡在门前。他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就这么直直站着,目光扫过人群,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今天不接受采访。”
说完,他拉上门,按了电梯下行键。
林晚没动,还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刚才那一瞬间,她居然想转身回屋,躲进卧室拉上窗帘,假装外面什么都没有。
可她不能。
她是林晚,是那个被人骂“靠男人上位”也能笑着把饭送到片场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电梯。
一路无话。
直到地下车库亮起应急灯,周燃才低声问:“还好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火了之后,大家能看到我的戏,看到我在努力。但现在……他们只关心我和你牵了几次手,我说了什么俏皮话。”
“这就是现实。”他替她拉开车门,“热度来了,关注就来了,躲不掉。”
她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手有点抖。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车库。刚拐上主路,一辆摩托就贴上来,车手举着手机直播,镜头直冲驾驶座。
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后视镜里全是晃动的影子和反光的镜头。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的。昨天还被他紧紧握着,全世界都在拍他们牵手的画面。今天她连窗都不敢摇下来。
她小声说:“我以为……火了就能自在点。”
周燃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更轻了:“现在倒像被关进了玻璃柜,人人都能看,但谁也出不来。”
他没接话,只是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对旁边追拍的摩托车喊了一句:“再跟,我就报警了。”
语气平静,却不带商量余地。
对方迟疑了一下,减速退后。
周燃关窗,打开车内静音模式。空调嗡嗡响着,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噪音。
他转了转左手的婚戒,伸手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掌心温热。
一如昨夜记者会上的那个动作。
只是那时,他们是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祝福;而现在,他们是躲在车里,躲避窥探。
***
中午回到家,林晚说想煮碗面。
“清汤就行。”她说,“我想做点简单的事。”
周燃坐在餐桌旁看剧本,头也不抬:“锅在你手上,别糊。”
她笑了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水烧开,下面条,打个蛋进去。动作都很熟,可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往窗外瞟。阳台外有棵树,枝叶晃动,她总觉得后面藏着人。
“谁会爬树偷拍啊。”她自言自语,“又不是拍谍战剧。”
可心跳还是快。
蛋浮起来了,她拿筷子搅了搅,想着要不要加点青菜。回头去找菜篮,忘了关火。
等她回来,锅里已经冒烟了。
“哎!”她赶紧关火,揭开锅盖,一股焦味扑面而来。
面条坨成一团,蛋也黑了一圈。
她愣在原地,盯着那口锅,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一碗面,是因为她连口热饭都做不安生。
她摘下围裙,扔在料理台上,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上去,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燃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又看看锅。
“糊了?”他问。
“嗯。”她声音闷闷的。
他没问为什么坐地上,也没说“没事重做一碗”。他只是走过来,蹲下,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送饭?”他忽然说。
她抬眼看他。
“那天我NG了十次。”他靠着墙坐下,肩膀挨着她的,“导演骂我心跳声太大,其实是因为你站在我面前,我不敢抬头。”
她扯了下嘴角:“你现在不是挺能说的?”
“那是后来的事。”他看着她,“以前我觉得这个世界全是假的,台词是写的,笑容是演的,连吃饭都有人安排时间。直到你端着盒饭闯进来,说‘你不吃我可收走了’。”
她想起那会儿,他坐在角落,西装笔挺,眼神冷得像冰。她递饭过去,他接都不接,嘴上说着“太咸”,手却诚实地吃了个精光。
“你那时候真难搞。”她嘀咕。
“你现在也不容易。”他伸手捏了下她脸,“一个早上被拍三次,换谁都烦。”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我不想变成只能活在镜头里的人。”她说,“我想做饭,想买菜,想走在街上没人认出我。”
“你会的。”他声音很轻,“只是现在风浪大,我们先躲一躲。”
“躲多久?”
“等到你想出来了,我们就出来。”
她没再说话,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稳得让她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突然响起笑声。
原来是客厅的综艺开始了,女嘉宾穿了条荧光绿裙子上台,评委集体捂脸。
周燃故意提高嗓门:“这穿搭谁给过的?死刑都不为过。”
她睁开眼:“不至于吧,挺有个性的。”
“你穿我也说丑。”他一本正经,“尤其是配上你那双洞洞鞋。”
“喂!”她推他一把,“我那叫复古风!”
“哦,复古贫穷风?”他笑出声,“建议改名叫《林晚的拮据日常》。”
她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躲开,顺势把她拉起来。
“走,沙发上去。”他说,“别坐地上,凉。”
她由着他牵着手走到客厅,窝进沙发角落。他打开投影,调出一部老港片,画面刚亮,他就开始吐槽男主发型:“这头型像被门夹过。”
她终于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应付镜头的那种。
片头曲响起时,她靠在他肩上,眼皮渐渐变重。
他知道她累了,就没动,任她靠着。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像在守护某种脆弱又珍贵的东西。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树影不再晃动。
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里的对白还在继续,吵吵嚷嚷,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他们在这里,在这片小小的安静里,暂时逃开了所有目光。
***
晚上七点,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晚没去拿。
周燃瞥了眼屏幕,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热搜前三全是你们,有个话题叫#林晚周燃居家日常#,有人上传了你家楼下拍的视频,拍到你们进门。】
他删了对话框,锁屏。
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电影音量调大了些。
林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滑下去的披肩拉上来,盖好。
她动了动,往他这边靠得更近了些。
他没躲,反而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
“你说你想过普通日子。”他轻声说,“没关系,我可以陪你慢慢来。”
这话她没听见。
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
他回捏了一下。
两人没再说话。
客厅灯光柔和,电视画面闪烁,映在墙上,像一场无人观看的演出。
而他们的影子交叠在地毯上,静静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