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黎笙没有回头。
他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像一滴水汇入江河,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顶压得很低的礼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
虹口的枪声越来越远,像除夕夜的爆竹,噼啪作响,却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泥泞的田埂和废弃的铁路线。饿了,就掏出藏在鞋底的几块银元,在沿途村镇的茶馆里换一碗糙米饭;渴了,就对着田沟里的水牛喝两口浑水。
他身上那套日本军装早已扔进了苏州河,换上的是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沾着汗臭和霉味的绸衫。现在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战乱中破产、急着逃回乡下老家的商人。
但他心里清楚,他回不去了。
“贝怡……”想到这个名字,黎笙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更快地迈了出去。
不能想,一想心就软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那枚舍利子。它不再旋转,也不再发烫,安静得像一颗普通的石子。
但它做过的事,惊天动地。
二
半个月后,黎笙搭上了一艘运煤的货轮,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
船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哭声、骂声、婴儿的啼哭声混成一片。黎笙缩在角落里,听着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上海那边出大事了!”
“是不是日本人疯了那事儿?整宿整宿地跳舞,第二天才发现监狱空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有个叫黎笙的汉奸还是卧底干的!现在日本人正满世界抓他呢,悬赏金高得吓人!”
黎笙默默拉低了帽檐,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汉奸?卧底?
随他们怎么叫吧。反正从他把刘影送出监狱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纠结于身份的“黎笙”了。他成了一个幽灵,一个传说。
货轮在杭州湾靠岸。黎笙跳下船,踏上了湿热的土地。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地。这里没有漫天的通缉令,只有咸腥的海风和嘈杂的方言。他知道,这里是南洋的入口。
三
此后的三年,黎笙像一只候鸟,在战火中不断迁徙。
他从浙江到福建,再到广东,最后偷渡到了香港。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用那身功夫谋生——在码头上扛包,在戏班子里当武生,甚至在赌场里当过几天看场子的。
但他总觉得,这里还不是终点。
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举国欢腾,烟花照亮了夜空。
黎笙站在维多利亚港的海边,看着绚烂的烟火,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
因为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太多的面孔——那些在战火中发了横财的投机者,那些趁机敛财的帮派分子。他知道,新的乱世又要开始了。
而他已经厌倦了。
厌倦了被人追捕,厌倦了东躲西藏,更厌倦了让身边的人因为他而担惊受怕。
四
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夕。
黎笙收到了一封辗转多人之手才送到他面前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阿笙,若你还在,别回来了。保重。”
是贝怡的字迹。
黎笙捏着那封信,在海边站了一整夜。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干了眼角那点微不可察的湿润。
他明白了。
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将变成一个讲究秩序、讲究集体的新世界。而他,黎笙,这个靠舍利子发疯、靠拳头说话的旧时代怪物,在那个新世界里,没有用武之地。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被时代甩下船的人。
五
几天后,一艘开往新加坡的货轮起航了。
黎笙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陆地轮廓。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留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依旧冰冷的舍利子。
“再见了,上海。”
“再见了,贝怡。”
海风吹起他黑色的皮衣下摆,猎猎作响。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在未来的三十年里,他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这一身功夫,打出另一番属于“黎笙”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