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街角,碎成一片片晃眼的金斑。林晚的脸还贴着周燃胸口,耳朵里是心跳声,一下比一下稳。她没睁眼,但手指松了些,掐在他腰侧的力道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软下来。
外面还在闹。
话筒举得更高,镜头往前压,有个穿灰夹克的记者差点踩到餐车前的小踏板,哐当一声撞歪了保温桶。没人道歉,只听见快门咔嚓响个不停,像一群鸟在啄食。
“林晚!你对‘靠男人上位’的说法怎么看待?”
“周燃!你们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公关稿了?”
“这是不是早就设计好的炒作桥段?”
问题像钉子一样往人脑子里敲。林晚眉头一跳,呼吸又乱了半拍。
周燃察觉到,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道:“别听。”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嘈杂,“他们说他们的,你跟着我就行。”
林晚没应声,只是把脸往他衣服里蹭了蹭。她的帆布鞋尖还踩在操作台前的小踏板上,鞋带散了一根,在风里轻轻晃。
他知道她累了。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完整,眼泪没掉一滴,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全靠一股劲撑着。现在这股劲快断了,得带她走。
不能再等。
他抬眼扫了圈人群——便利店门口堵着两个扛摄像机的,左侧小巷口也有个蹲着的摄影师,右侧则是围得最密的一拨,话筒几乎贴到他们脸上。
唯一的空隙,在餐车和便利店卷帘门之间的窄道。那儿堆着几个空纸箱,平时是送菜三轮临时停靠的地方,宽不过八十公分,勉强能过一个人。
他得撕开一道口子。
“抱紧我。”他在她耳边说,嗓音低哑。
林晚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他一只手猛地扣住她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腰,直接把她往怀里按。
下一秒,他动了。
肩头一沉,用力往前顶,硬生生撞开挡路的记者。那人“哎哟”一声踉跄后退,话筒飞出去老远。周燃根本不回头,拽着林晚手腕就往窄道钻。
“跑!”
他声音一落,脚下已经冲出去两步。林晚被他拉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握得太紧,根本甩不脱。她咬牙跟上,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打滑,干脆一脚踢掉,光脚踩在地上,凉意直窜脚心。
身后炸开了锅。
“他们要跑!”
“追啊!别让他们跑了!”
“直播别断!镜头跟上!”
脚步声轰隆响起,像一群马蜂扑了过来。
周燃头也不回,拉着林晚猛拐进第一条岔路——那是条背街小巷,两边是老居民楼,墙上爬满藤蔓,地面湿漉漉的,刚下过夜雨还没干透。他放慢半步,回头看她一眼。
“还能走吗?”
林晚喘着气点头,脸颊涨红,发丝黏在额角。“能……你别管我。”
“少废话。”他嘴上说着,手却没松,反而把她往内侧拉了拉,自己走在外侧,替她挡住可能伸出来的脚或包。
巷子弯弯曲曲,越走越窄。前方是个丁字路口,左边通向菜市场后门,右边是死胡同,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床单被套,风一吹呼啦啦响,像挂满了白旗。
“这边!”他低喝一声,拉着她往左拐。
刚转过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记者追了上来,手里举着手机直播,边跑边喊:“顶流带人突围!现场实录!大家看清楚了——”
周燃眼神一冷,突然停下,转身一把夺过对方手机,反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你干什么!”那人怒吼。
“等会儿还你。”周燃面无表情,“现在,滚。”
那人愣住,显然没想到他会动手。等反应过来想抢,周燃已经拉着林晚冲出去十几米远。
“你……抢人家手机?”林晚一边跑一边喘,语气里竟有点笑。
“借一下。”他头也不回,“充话费。”
她噗嗤一声,差点岔气。“你还讲冷笑话?”
“紧张的时候不说点啥,容易腿软。”他顿了顿,“你呢?脚疼不疼?”
“疼。”她老实答,“但没你想的那么娇气。”
他嘴角微扬,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穿过第二条巷子时,地面变得更滑。林晚一脚踩进水洼,整个人往前扑,全靠他猛地一拽才站稳。她倒吸一口冷气,脚踝火辣辣地疼。
“扭了?”
“没事。”她咬牙,“就是湿了。”
“忍着。”他说,“再两条就到了。”
“到哪儿?”
“安全地方。”
她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跑,节奏渐渐稳定下来。她的呼吸从凌乱变得有规律,脚步也重新找回力量。虽然累得要命,但她知道,只要他还拉着她,就不会停下。
第三条巷子尽头是个废弃报刊亭,铁皮屋顶塌了一半,玻璃早碎光了。再往前是一片拆迁区,围墙围着,大门锁着铁链。周燃拉着她绕到侧面,那里有个被撬开的缺口,刚好够人钻。
“低头。”他提醒,先钻过去,然后伸手接她。
林晚弯腰挤进去,膝盖蹭到锈铁皮,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翻过去落地时脚下一软,直接跪坐在地。
周燃立刻蹲下,一手扶她胳膊。“怎么样?”
“没事。”她摆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结果脚踝一软又跌回去。
他皱眉,二话不说,一把将她背了起来。
“你干啥!”她惊叫。
“闭嘴。”他喘着气,“不想拖慢速度就别挣扎。”
她趴在他背上,双手本能地环住他脖子。他的T恤后背全湿了,不知是汗还是雨水,贴着她的手臂,温热一片。
他背着她快步走,穿过一片荒地,绕过几辆报废的共享单车,终于来到一处僻静岔路口。这儿是老城区边缘,左右各通一条窄街,前方是条步行绿道,种着梧桐树,清晨没什么人。
他这才停下,缓缓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斑驳的砖墙坐好。
自己也背靠墙滑坐在地,仰头喘气,额角全是汗,喉结上下滚动,像刚游完一千米。
“……甩了。”他闭着眼说,声音沙哑。
林晚双手撑膝,弯腰缓气,发丝黏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她抬头看向他,目光从惊悸渐转清明。
忽然,她嘴角一翘,酒窝浅现,轻声道:“你……跑得比送外卖还快。”
周燃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抬手抹了把脸:“……你还笑得出来?”
“当然。”她点头,笑意加深,眼中映着晨光,终于卸下重担般轻叹,“嗯,逃出来了。”
他看着她,喘息未平,嘴角却扬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光影。他伸手拨了下她黏在唇边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轻。
“下次别踢鞋。”
“那怎么办?高跟鞋又不是跑鞋。”
“早说给你买双运动鞋放车上。”
“你还记得我鞋码?”
“36,偏瘦。”
“啧,记这么清。”
“不然怎么偷你盒饭?”
她笑出声,眼角还有点湿,酒窝深深陷进去。“你还好意思说?第一次来我餐车,装模作样点了个蛋炒饭,结果偷偷多拿一双筷子。”
“那不是试味?”
“试味能试三碗?”
“……你非得揭我短。”
她不说话了,只是笑着看他,笑得肩膀微微抖。他也不恼,任她笑,自己也跟着弯了眼。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自行车铃铛响。风吹过巷口,卷起几张废纸,打着旋儿飘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疼不疼?”他低头看她脚踝。
“有点。”她撩起裤脚,果然红了一圈,“估计肿了。”
他皱眉,从口袋掏出刚才抢来的手机,解锁,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她脚拍了一张。
“你干嘛?”
“留证据。”他淡淡道,“回头找他索赔。”
“你还真打算赔啊?”
“不然呢?让他白追?”
她摇头笑:“你真是……又凶又讲理。”
他抬眼看她,眼神认真:“我不是凶,是护短。”
她心头一暖,没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没躲,也没动,任她靠着。阳光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离她手背只有两厘米,却没有碰。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说呢?”
“我想回家。”
“行。”
“你不忙?”
“今天推了所有行程。”
“不怕公司骂你?”
“骂就骂。”他顿了顿,“他们又不是第一次骂我。”
她笑:“你以前不是挺听经纪人的?”
“以前是以前。”他侧头看她,“现在我知道什么更重要。”
她抬眼看他,酒窝一闪。
“比如?”
“比如你现在脚疼,得赶紧冰敷。”
“你就想到这个?”
“不然你以为我想啥?”
“……以为你会说点浪漫的。”
他哼了声:“逃命途中讲浪漫?你当我是偶像剧男主?”
“你本来就是。”
“我是你专属盒饭侠。”
“那你得负责到底。”
“我说了,不放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催谁起身。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一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扑棱翅膀飞走了。
林晚低头,看见自己那只被踢掉的高跟鞋还挂在脚踝上,只剩一根带子连着。她试着动了下,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周燃说,“我背你。”
“不要。”她摇头,“我自己能走。”
“逞强。”
“我不喜欢被人照顾得像个病人。”
“那你喜欢怎样?”
“我喜欢……并排走。”
他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慢慢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那就并排。”他说,“一起走。”
她看着他伸来的手,没立刻握住,而是先撑着墙站起来,试了下脚,疼得吸气,但没退缩。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热,紧紧包住她。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先迈步。
“走?”他问。
“走。”她答。
他牵着她,沿着绿道慢慢往前。阳光洒在肩头,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脚步有些跛,但他始终配合她的节奏,一步不快,一步不慢。
走过第三个路灯时,她忽然说:“周燃。”
“嗯?”
“谢谢你……刚才抱着我。”
“谢什么?”
“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硬撑。”
他停下,转头看她。她仰着脸,眼里有光,酒窝浅浅地陷着,像盛了一勺春天的蜜。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拇指擦了下她眼角残留的湿痕。
“以后想躲,随时可以。”他说,“我永远在。”
她点头,笑容更深。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一直没松。
前方是城市苏醒的街道,车流渐多,早餐摊开始冒烟。一家包子铺刚掀开蒸笼,白雾腾空而起,香气飘出老远。
林晚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饿了。”
“回家煮面。”
“要加蛋。”
“煎的。”
“你要吃三碗?”
“两碗半。”
“剩下半碗喂狗?”
“喂你。”
她笑出声,脚步都轻快了些。
他们就这样走着,穿过晨光,穿过小巷,穿过城市的喧嚣与寂静。身后没有镜头,没有话筒,没有追问。
只有风,轻轻吹过耳畔,像一句无声的祝福。
周燃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