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停在餐车铁皮的边角上,像刚煎好的蛋清边缘微微卷起。林晚的手指还抓着周燃卫衣下摆,指节发白,指甲抠进布料里。她听见街角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锅煮沸的豆子倒进了油锅,噼啪炸开。
镜头又举起来了,话筒叠成一片森林,比刚才更密。
“林晚!影后感言准备好了吗?”
“周燃!你会陪她走红毯吗?”
“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炒作路线?”
她的笑容没了,嘴角往下坠,眼底那点刚冒出来的光也熄了。她没动,只是把身子往周燃背后缩了半寸,手却攥得更紧。
周燃眼神一沉,立刻转身,背脊挺直,左臂一抬,直接把她整个挡在身后。他站的位置没变,还是餐车前半步,像一堵墙,谁都不许越界。
“滚。”他说,声音冷得能结冰,“现在,马上,全都给我滚。”
没人听。
有个穿黑T恤的摄像师绕到侧面,镜头对准林晚的脸猛拍。另一个女记者干脆打开了直播软件,手机支架往餐车顶一卡,标题打得飞快:“顶流男友亲自护食!女友摊位被围实录!”
林晚看见了,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在揪周燃的衣服。她想松,可手指不听使唤。她怕一松手,那些人就会冲进来,把她这辆小小的餐车掀翻。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
三天前杀青宴上,张明导演喝多了,拍着她肩膀说:“你这丫头,迟早要火。”她当时笑着回:“火了我就涨价,八块变十块。”全场哄笑。
可她没想过,“火”是这样来的。
不是顾客排队买饭,不是邻居夸她手艺好,而是这些人举着机器,把她当成一场表演。
她踮脚往车外看,曾经熟悉的街角站着两个环卫工,拎着保温杯,远远望着餐车。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来,一碗素面加卤蛋,雷打不动。今天他们没靠近,只站在路灯下,摇摇头走了。
林晚的心像是被人拿勺子挖了一下。
她猛地弯腰,拉开操作台下的抽屉,摸出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暂停营业。
她咬着下唇,踮起脚尖,把木牌挂在餐车外侧的钩子上。动作利索,但手抖得厉害。挂完她又蹲下,伸手检查饭桶盖——严丝合缝。她又摸了摸保温箱的搭扣,确认锁好,才慢慢站起来。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不能接单,不能炒饭,不能收钱。但她至少能让饭不受灰,不让顾客觉得她邋遢。
她捏了捏围裙角,指尖触到暗袋里的纸条——那张写着“涨价警告”的小纸片。汗浸过的褶皱还在,她轻轻摩挲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周燃往前半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足够清晰:“各位,这里是私人经营区域,请给老板留条活路。”
没人理他。
一个男记者正对着麦克风念稿:“目前现场已有十余家媒体到场,林晚情绪激动,疑似无法承受舆论压力……”
林晚听见了,眼皮跳了跳。
她不是激动,她是害怕。
怕这些镜头拍完就走,可她的餐车还得在这儿,她的老顾客还会来,她的盒饭还得一份份卖。可现在,谁还敢来?谁还信她是靠手艺吃饭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发紧。她想起昨天早上,周燃还笑着说“以后吃饭都想跟你一起吃”。那时候阳光正好,他眼神软得像融化的糖。可现在,他站得笔直,像一尊守门神,谁都不许靠近她一步。
她鼻子一酸。
周燃察觉到她动了,左手往后一捞,准确抓住她手腕,轻轻一带,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他的背脊绷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扫过人群,冷得能结霜。
“至少让她先把今天的饭卖完。”他说,语气放软半分。
“卖完?”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冷笑,“她这哪是卖饭,是卖人设吧?”
周围传来几声附和的笑。
林晚的手指猛地掐进掌心。
她不是没被人骂过。以前在夜市,有人认出她是“给顶流送饭的那个姐姐”,会阴阳怪气地说“哟,傍上大款了不起啊”。她就咧嘴一笑:“您这要求比煎蛋还难搞嘞,要不要给您加个蛋黄?”
可现在不一样。
这些人不笑,他们举着机器,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吐出的话像刀片,一片片往她身上割。
她的呼吸变浅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口气提不上来。她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就是餐车的操作台,铁皮边缘硌着腰,退无可退。
周燃感觉到她抖了一下,右手悄悄往后移了半寸,虚虚护在她腰后,防止她撞到东西。
“我再说一遍。”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没有采访。请离开。”
没人动。
有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差点撞翻餐车上的调料瓶,林晚眼睁睁看着那瓶酱油晃了晃,没倒,但她的心跳已经提前摔在地上碎了。
她蹲下去擦车沿的动作又浮现在脑海里。那天她擦的是鞋印,今天呢?今天这些人踩碎的是她的生计。
她盯着锅盖上的水珠缓缓滑落,一滴,两滴,像数着时间流逝。
快门声还在响,像炒豆子。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顶流男友太帅了!”“这女的真惨,摊子都被围死了。”“心疼环卫工大叔,白跑一趟。”
林晚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素面已经泡发了,再不煮就得倒掉。她的卤蛋还在锅里温着,温度一分分降下来。她的鸡蛋液搁在碗里,蛋清边缘已经开始凝固。
她做不了饭了。
她看着周燃的背影。他穿着黑色连帽衫,袖口有点磨毛了,是她买的那件“盒饭侠”。他站得很稳,可她知道,墙也会累。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将身子往他左侧挪了半步,离镜头远一点,也离他近一点。
有个记者突然大声问:“林晚!网上已经有话题了!#林晚靠男人上位# 冲榜第一!你怎么看?”
林晚脸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天她蹲在医院走廊,手里攥着缴费单,眼泪掉在“手术费:六万八”的数字上。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一遍遍算账——手抓饼卖五块,一晚上最多挣两百,不吃不喝也要三百四十天。
后来周燃来了,说要帮她。她摇头。他说可以借。她还是摇头。最后他站在雨里,说了句“我不是施舍,是想吃你做的饭”,她才红着眼点头。
可现在,那些记忆全被“靠男人上位”六个字碾碎了。她手指死死掐着围裙,指甲陷进布纹里,整个人微微发抖。
“我……”她喉咙发紧,话卡住。
周燃立刻反手将她圈进怀里,左臂紧紧箍住她肩膀,转身彻底把她护在身后。他背对镜头,头微微低下,在她发顶说了一句:“我在。”
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然后他抬头,目光如刀,扫视全场:“我说了,没有采访。如果你们再不走,我会让法务起诉侵犯隐私和骚扰艺人。现在,立刻,全部撤出去。”
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后退,但更多人还在坚持拍摄。有个摄像师甚至绕到侧面,试图拍到林晚的脸。
周燃眼神一冷,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黑色口罩挂绳,随手一甩,精准缠住那台摄像机的镜头环,用力一拽——
“咔”一声轻响,机器歪了半寸,拍摄中断。
全场哗然。
“你这是妨碍新闻自由!”摄像师怒吼。
“这是私人区域。”周燃冷冷道,“我的车停在这里,她的餐车在这里,我们没申请公开活动许可。你们擅闯,违法。”
他说完,从裤兜掏出手机,解锁,直接打开录音界面,举到胸前:“我现在开始记录现场情况。任何进一步骚扰行为,都将作为证据提交警方。”
记者群终于出现骚动。有人低声说“犯不着”,有人开始收设备,但仍有几个不肯退。
林晚还埋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听见他心跳声,咚、咚、咚,比刚才快,但很稳。她偷偷抬眼,看见他耳根有点红,像是气的,又像是紧张。
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他还笑着说“以后吃饭都想跟你一起吃”。那时候阳光正好,他眼神软得像融化的糖。可现在,他站得笔直,像一尊守门神,谁都不许靠近她一步。
她鼻子一酸,手指更紧地揪着他衣服。
“你松点。”他低声道,没回头,“布料要破了。”
“破了你赔。”她闷闷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赔。”他答得干脆,“赔一百件。”
“我要印‘盒饭侠’的。”
“行。”
旁边记者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有个年轻姑娘小声嘀咕:“这俩也太甜了吧……”
周燃充耳不闻,依旧冷脸对着人群:“最后警告一次。三秒内不清场,我报警。”
他开始倒数:“三。”
有人开始后退。
“二。”
摄像师关了机。
“一。”
人群缓缓散开,但仍有不少人留在外围,举着手机偷拍。
林晚这才敢稍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看了眼自己的餐车——还好,锅盖没丢,饭桶还在,连那把旧蒲扇都好好地挂在钩子上。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刚才那个“涨价警告”的纸条还捏在她手里,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她低头看了看,轻轻折好,塞进围裙最里面的暗袋。
那是她和周燃之间的小秘密,不能丢。
周燃感觉到她动了,低头问:“好点没?”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刚刚差点说不出话。”
“正常。”他说,“第一次都这样。”
“你第一次被围成这样,怕吗?”
“怕。”他老实承认,“但我怕的不是镜头,是他们把你写成坏人。”
她怔住。
他转过身,终于正面对着她,双手扶住她肩膀,目光沉沉:“你不是靠谁上位。你是从夜市一勺一勺炒饭炒出来的。你忘词了练,NG了重来,哭戏哭到脱水,一条过。你是凭自己站上去的。”
她眼眶又热了。
“我知道。”她小声说,“可他们不这么想。”
“让他们想。”他冷笑,“我又不在乎热搜第几名。”
她想笑,可笑不出来。
远处还有零星快门声。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重新抵住他胸口。他抬手,轻轻抚了下她发顶,动作笨拙,却温柔得不像话。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记得。”他哼了声,“你把我当逃单的,拿锅铲指着我。”
“那你记得你说啥不?”
“我说……‘这饭,勉强能吃’。”
“结果你盛了三碗。”
“……闭嘴。”
她终于笑了,眼角还挂着泪,酒窝却出来了。
他看着她,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可就在这时,街角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
一群记者不知从哪冒出来,再次围拢,镜头高举,提问声再度响起——
“林晚!影后感言准备好了吗?”
“周燃!你会陪她走红毯吗?”
“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炒作路线?”
林晚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手指一紧,再次抓住周燃的衣服。
周燃眼神一沉,立刻将她拉回身后,背脊挺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