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停在地板中央,像一块温热的糖浆,林晚的脸颊贴着周燃的胸口,听见他心跳一声比一声稳。她脚趾在帆布鞋里悄悄蜷了一下,刚想抬头说点什么,一道刺眼的白光“啪”地砸在她眼皮上。
她猛地一震,下意识抬手去挡,指尖碰到了周燃卫衣的袖口。那道光又闪了一次,紧接着是第三、第四次,快门声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话筒举得比脑袋还高,镜头直怼到鼻尖前。
“林小姐!恭喜入围影后!是不是真的靠周燃运作?”
“周先生,您是不是用资源换她提名?有黑幕吗?”
“林晚!有人说你以前是夜市摊主,现在装什么清高?”
“你们是不是已经领证了?孩子有没有打算?”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林晚耳朵嗡嗡作响,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围裙边。她今天穿的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上面还沾着昨夜煎蛋时溅的油点。她低头看了眼,手指死死抠住布料边缘,指节泛白。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没说出来。
周燃几乎是瞬间转身,左臂一伸,直接把她整个人拉到身后。他个子高,肩背宽,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右手抬起,掌心朝外,动作干脆利落——别拍了。
记者们没退,反而往前挤。有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差点撞翻餐车上的调料瓶,林晚眼睁睁看着那瓶酱油晃了晃,没倒,但她的心跳已经提前摔在地上碎了。
她不是没被人围观过。以前在夜市,有人认出她是“给顶流送饭的那个姐姐”,会笑着问一句“今天有蛋炒饭吗”,她就咧嘴一笑:“有啊,加卤蛋八块。”
可现在不一样。这些人不笑,他们举着机器,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吐出的话像刀片,一片片往她身上割。
她的呼吸变浅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口气提不上来。她下意识往后退,可身后就是餐车的操作台,铁皮边缘硌着腰,退无可退。
“我没……”她又试了一次,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周燃没回头,但他左手往后一捞,准确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轻轻一带,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他的背脊绷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扫过人群,冷得能结出霜来。
“没有采访。”他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请离开。”
没人动。
有个女记者穿着高跟鞋硬是踩上了餐车前的小台阶,话筒几乎要戳进他领口:“周先生,您不回应就是默认了吗?大家都知道林晚没背景没资历,凭什么拿提名?”
周燃眉头一拧,正要开口,林晚突然往前一步,半个身子探了出来,指着那女记者的高跟鞋:“你鞋底蹭我车了。”
全场一静。
那女记者愣住:“啊?”
“我这车擦了三遍。”林晚嗓音还有点抖,但嘴已经利索起来,“你这一踩,油渍混泥,待会儿顾客看见以为我不讲卫生,谁还来买饭?八块钱一份的盒饭,我不容易。”
她说完,低头从围裙口袋摸出一张纸巾,蹲下去擦车沿。动作麻利,头也不抬。
记者群集体沉默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小声嘀咕:“这姐们儿真接地气。”
也有人继续追问:“林小姐,您觉得凭什么是您入围?”
林晚站起身,纸巾团成一团塞回口袋,拍了拍手:“我不知道凭啥。但我演的时候,没想过要拿奖。我就想把那个律师演明白——她妈死了,她爸瘫了,她还得在法庭上替别人讨公道。这种人,不该被骂‘心机女’吧?”
她话说完,没人接腔。
周燃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下,又迅速压平。
可就在这时,更多记者从街角冲过来,闪光灯密集得像暴雨,话筒叠成一片森林。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大声喊:“林晚!网上已经有话题了!#林晚靠男人上位# 冲榜第一!你怎么看?”
林晚脸色“唰”地白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天她蹲在医院走廊,手里攥着缴费单,眼泪掉在“手术费:六万八”的数字上。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一遍遍算账——手抓饼卖五块,一晚上最多挣两百,不吃不喝也要三百四十天。
后来周燃来了,说要帮她。她摇头。他说可以借。她还是摇头。最后他站在雨里,说了句“我不是施舍,是想吃你做的饭”,她才红着眼点头。
可现在,那些记忆全被“靠男人上位”六个字碾碎了。她手指死死掐着围裙,指甲陷进布纹里,整个人微微发抖。
“我……”她喉咙发紧,话卡住。
下一秒,她猛地往前一扑,额头抵上周燃后背,双手抓住他卫衣下摆,像抓住救命稻草。她的脸埋在他衣服里,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上的体温。
周燃立刻反手将她圈进怀里,左臂紧紧箍住她肩膀,转身彻底把她护在身后。他背对镜头,头微微低下,在她发顶说了一句:“我在。”
声音很轻,只有她听得见。
然后他抬头,目光如刀,扫视全场:“我说了,没有采访。如果你们再不走,我会让法务起诉侵犯隐私和骚扰艺人。现在,立刻,全部撤出去。”
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后退,但更多人还在坚持拍摄。有个摄像师甚至绕到侧面,试图拍到林晚的脸。
周燃眼神一冷,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黑色口罩挂绳,随手一甩,精准缠住那台摄像机的镜头环,用力一拽——
“咔”一声轻响,机器歪了半寸,拍摄中断。
全场哗然。
“你这是妨碍新闻自由!”摄像师怒吼。
“这是私人区域。”周燃冷冷道,“我的车停在这里,她的餐车在这里,我们没申请公开活动许可。你们擅闯,违法。”
他说完,从裤兜掏出手机,解锁,直接打开录音界面,举到胸前:“我现在开始记录现场情况。任何进一步骚扰行为,都将作为证据提交警方。”
记者群终于出现骚动。有人低声说“犯不着”,有人开始收设备,但仍有几个不肯退。
林晚还埋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她听见他心跳声,咚、咚、咚,比刚才快,但很稳。她偷偷抬眼,看见他耳根有点红,像是气的,又像是紧张。
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他还笑着说“以后吃饭都想跟你一起吃”。那时候阳光正好,他眼神软得像融化的糖。可现在,他站得笔直,像一尊守门神,谁都不许靠近她一步。
她鼻子一酸,手指更紧地揪着他衣服。
“你松点。”他低声道,没回头,“布料要破了。”
“破了你赔。”她闷闷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赔。”他答得干脆,“赔一百件。”
“我要印‘盒饭侠’的。”
“行。”
旁边记者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有个年轻姑娘小声嘀咕:“这俩也太甜了吧……”
周燃充耳不闻,依旧冷脸对着人群:“最后警告一次。三秒内不清场,我报警。”
他开始倒数:“三。”
有人开始后退。
“二。”
摄像师关了机。
“一。”
人群缓缓散开,但仍有不少人留在外围,举着手机偷拍。
林晚这才敢稍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看了眼自己的餐车——还好,锅盖没丢,饭桶还在,连那把旧蒲扇都好好地挂在钩子上。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刚才那个“涨价警告”的纸条还捏在她手里,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她低头看了看,轻轻折好,塞进围裙最里面的暗袋。
那是她和周燃之间的小秘密,不能丢。
周燃感觉到她动了,低头问:“好点没?”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刚刚差点说不出话。”
“正常。”他说,“第一次都这样。”
“你第一次被围成这样,怕吗?”
“怕。”他老实承认,“但我怕的不是镜头,是他们把你写成坏人。”
她怔住。
他转过身,终于正面对着她,双手扶住她肩膀,目光沉沉:“你不是靠谁上位。你是从夜市一勺一勺炒饭炒出来的。你忘词了练,NG了重来,哭戏哭到脱水,一条过。你是凭自己站上去的。”
她眼眶又热了。
“我知道。”她小声说,“可他们不这么想。”
“让他们想。”他冷笑,“我又不在乎热搜第几名。”
她想笑,可笑不出来。
远处还有零星快门声。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重新抵住他胸口。他抬手,轻轻抚了下她发顶,动作笨拙,却温柔得不像话。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记得。”他哼了声,“你把我当逃单的,拿锅铲指着我。”
“那你记得你说啥不?”
“我说……‘这饭,勉强能吃’。”
“结果你盛了三碗。”
“……闭嘴。”
她终于笑了,眼角还挂着泪,酒窝却出来了。
他看着她,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可就在这时,街角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
一群记者不知从哪冒出来,再次围拢,镜头高举,提问声再度响起——
“林晚!影后感言准备好了吗?”
“周燃!你会陪她走红毯吗?”
“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炒作路线?”
林晚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手指一紧,再次抓住周燃的衣服。
周燃眼神一沉,立刻将她拉回身后,背脊挺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滚。”他说,声音冷得能结冰,“现在,马上,全都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