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过地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像谁悄悄推了一把。林晚还靠在周燃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声比昨晚安静了些,但节奏更稳了。她没动,也不想动,就那么窝着,脚趾在帆布鞋里蜷了蜷。
“你压我头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过来似的鼻音。
“嗯?”周燃低头看她,下巴蹭到她发顶,“我没坐下去。”
“你胳膊压的。”她抬手往后脑勺一摸,马尾辫早就松得不像样,发绳歪在一边,一半头发散下来卡在他袖口和她后颈之间,“你夹住我一绺头发了,扯得头皮疼。”
他赶紧松手,小心翼翼把她那缕头发抽出来,指尖不小心划过她耳后皮肤,凉了一下。
“抱歉。”他说。
“啧。”她翻了个白眼,却没推开他,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你这人,嘴上说要守我一辈子,结果连根头发都照顾不好。”
“那你要不要换个保管员?”他挑眉,语气又飘回那点熟悉的傲娇,“比如——楼下便利店王哥?听说他连关东煮都能看三小时不眨眼。”
“滚。”她抬肘轻轻撞他肋骨,“王哥昨儿还问我,你是不是失忆了,怎么天天来买同一款豆浆?我说是啊,他脑子被高定西装压坏了。”
周燃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那你得负责治。”他说。
“我又不是医生。”她仰头看他,酒窝浅浅一陷,“我是饭馆老板娘,只管做饭,不管修人。”
“可你做的饭,把我吃好了。”他盯着她眼睛,忽然认真起来,“以前我吃饭是为了活着,现在是……想跟你一起吃。”
她怔了下,随即别开脸,假装去整理围裙角。其实围裙早被挂在厨房钩子上了,她手里抓着的只是T恤下摆。
“你今天话挺多。”她嘟囔,“是不是昨晚睡糊涂了?”
“是清醒太久,才敢说。”他没放开她,手臂反而收得紧了些,“以前我不敢讲,怕你觉得我矫情,怕你说‘少来这套’,转身就走。”
“我要是真走了,你现在上哪儿找蛋炒饭去?”她斜他一眼,“难不成真蹲餐车底下喊‘童星饿肚子啦’?”
“我喊了你也得管。”他理直气壮,“你不给我饭,我就赖着不走,影响你生意。”
“你还讲不讲道理?”她瞪眼。
“我不讲道理很久了。”他笑,“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就不讲了。”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把脸重新埋回去,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那一小块暖乎乎的地方。那里衣服有点皱,是他昨晚抱她时攥出来的褶子。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味道,不冷也不热,刚好够掀起窗帘一角。楼下街道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高架桥传来零星车流声,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你说……我们这一路,算不算顺?”她轻声问。
“不算。”他答得干脆。
她抬头:“哪不顺?”
“太多了。”他想了想,“比如你第一次送饭,我非说要签专属厨师协议;比如你试镜失败躲在餐车哭,我没第一时间去找你;比如你妈住院那阵子,我只知道砸钱,不懂你怎么熬的。”
她摇头:“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反应太慢。”他顿了顿,“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已经在风雨里走了好远。我追上来,喘着气说‘我来了’,可你都没回头看一眼。”
“我看的。”她打断他,“每次你站在我摊子前,我都看。你以为你装高冷,其实你眼神藏不住事。”
“我眼神怎么了?”
“馋。”她咧嘴一笑,“跟陈默偷吃我盒饭时一个样。”
“我那是……”他梗住,随即认命地叹口气,“算了,承认吧,我就是馋你做的饭,也馋你这个人。”
她笑出声,眼角微微湿润。
“那你现在追上了吗?”她问。
“还没。”他摇头,“我不是要追上你,是想和你并排走。你走得快,我就快点;你累了,我就背着你一段。我不想当那个在前面拉你的人,也不想当后面推你的人——我就想走在你旁边,能伸手就碰到你那种。”
她看着他,好久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捏了下他耳垂。
“你耳朵红了。”她说。
“没有。”他偏头躲,“天亮了而已。”
“撒谎。”她戳他胸口,“你心跳又快了。”
他没否认,也没反驳,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得像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林晚。”他叫她名字。
“嗯?”
“谢谢你当年没把我轰走。”他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话,但语气更轻,也更重,“如果那天你真赶我走,我现在可能还在片场吃预制菜,拍一百部戏,也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味道。”
“那你得感谢你自己。”她靠回去,“是你自己不肯走的。”
“对。”他点头,“我不肯走,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再没人会因为我多吃一碗饭而骂我‘胖了影响上镜’,然后再默默给我换小碗盛。”
她噗嗤笑出来:“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你爱长不高是你的事,我不能让你吃撑’。”
“那是为你好!”她嘴硬。
“我知道。”他低笑,“所以我才赖到现在。”
两人安静下来,风继续吹,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地板上的那道金线越拉越宽,慢慢爬上了沙发腿,又爬上茶几边缘。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裤兜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你看这个。”她递给他。
周燃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日菜单:蛋炒饭 + 炸酱面(限量)
备注:某位先生连续七天点同一款,建议尝试新品,否则明天起涨价50%】
落款画了个笑脸。
“你留的?”他问。
“嗯。”她点头,“那天你连着一周来我摊子,每回都是蛋炒饭加卤蛋,连葱花都要多放。我就写了这张条吓唬你,结果你第二天真点了炸酱面。”
“我不怕涨价。”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袋,“我怕你真不给我做了。”
她愣住。
“所以你一直留着?”她指了指他胸口。
“嗯。”他按了按衣袋,“比合同还重要。”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抓住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十指交扣。
“以后不会不做了。”她说,“就算你变成八十岁的老头子,拄拐棍来敲我家门,我也给你炒一碗蛋炒饭。”
“那要是我牙掉光了呢?”
“那就搅成糊,喂你。”
“你要是一天太忙没空做呢?”
“我就教你。”她扬眉,“学不会不准走。”
“成交。”他握紧她手,“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让我跟着。”他说,“哪怕是你一个人偷偷去便利店买酱油,也让我陪你。我不想再有哪段路,是你自己走完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她说,“但你得穿平底鞋,不准穿马丁靴踩我脚后跟。”
“我可以赤脚。”他一本正经,“只要你开门。”
“呸。”她笑骂,“你想得美。”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肩膀都在抖。她听着,也跟着笑,最后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像两个傻子。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清脆地划破晨空。
她慢慢闭上眼,脸颊贴回他胸口。他一手搂着她,另一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动作笨拙却温柔。
“你说我们要走多久?”她喃喃。
“一辈子。”他答。
“那还挺长的。”
“不长。”他低头,在她发间轻声说,“才刚开始。”
她嘴角翘起,没再说话。
阳光洒满肩头,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重启的声音。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墙上,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新的一天早已开始。
而他们的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