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马珩的衣领直往脊背上灌,那股子冰冷黏腻的感觉让人浑身难受。他死死靠在地下室最里头的承重柱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烟雾早就散干净了,可楼梯口的脚步声却停在那儿,半天没再往前挪一步。
刚才那个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没再响过,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陈九爷的人已经把他堵死了。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块硬邦邦的铭牌,铜质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十五年来的那些疑问,现在全被这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板给钉死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火灾幸存者,而是编号07的实验体。被人清除了记忆,像颗野草一样扔在城市底层自生自灭,就等着哪天发芽、共鸣,最后被收割。
头顶上的无线电滋滋啦啦响了起来。
“目标确认在B3层,热源没动。”
“陈爷说了,别开枪,要活的。母体协议第三阶段启动,准备覆盖。”
马珩瞳孔猛地一缩。覆盖?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他没时间细琢磨。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林骁给的那个烟雾弹空壳,左手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万物感知】自动弹了出来——视野里几个模糊的人影正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那种非制式的电磁干扰器,频率跟白璃脖子上的倒计时一模一样。
他们早就知道他会来。甚至知道他带了什么家伙、走哪条路、在哪儿停脚。
这哪是陷阱啊,这分明就是复盘。陈九爷这是在拿他做测试,像摆弄一个跑得好好的程序一样。
马珩咬紧了后槽牙,猛地把那个空弹壳往左边通道一扔。金属撞击的动静引得那帮人瞬间调转了枪口。他趁机贴着墙根往后撤,一头钻进了旁边半掩着的铁门里。
门里头是个废弃的实验室。玻璃瓶子碎了一地,中间摆着张手术台,台面上全是暗褐色的陈年污渍。墙上挂着块电子屏,早就断电了,就角落里有个接口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微光。
他蹲下身,手指刚碰到接口,信息流立马涌了出来:【数据缓存区,最后写入时间:十五年前七月十七日 03:14】。
正是他当年“高烧醒来”的那个凌晨。
马珩飞快地拔出随身带的微型读取器插了进去。屏幕上一行字跳了出来:“初代共鸣体激活成功,记忆清除执行中……”
下一秒,整栋楼的灯突然全亮了。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上泼下来,照得他眼睛生疼。
“欢迎回家,07号。”广播里传出陈九爷那温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也比我想的要倔。可惜啊,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真能跳出棋盘。”
马珩没搭理他,一把拔出读取器塞进兜里,转身就往另一头的通风管道冲。刚掀开格栅,一道黑影就像鬼魅一样挡在了跟前。
是白璃。
她脸白得跟纸一样,脖子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看着吓人,但眼神却是清醒的。右手扣着一把高频震荡匕首,刀尖直直指着马珩的喉咙。
“你去了钟楼。”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去干嘛?”
马珩盯着她的脖子——那里本该静止的倒计时数字,这会儿竟然在慢慢跳动:00:12:58……00:12:57……
“你醒了?”他问。
“我在安全屋C区等你。”她语气平平,“苏晚晴说你一个人跑回来了,林骁气得差点把通讯站给拆了。”
马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那块铭牌“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生锈的铁桌上。铜牌撞击的闷响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回荡。
“我体内有母体锁。”他说。
白璃眼神晃了一下,匕首没收,却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终于肯认了。”
“不是认,是确认。”马珩嗓子哑得厉害,“灰鸦死前说钟楼有共鸣之源,你昏迷的时候念叨‘容器07’,陈九爷的人提前在这儿布防……这三次行动,全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我们根本不是在跟敌人斗,是在配合人家演戏。”
白璃慢慢放下了匕首,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倒计时:“母体锁就是一种远程权限。拿着钥匙的人随时能覆盖你的异能回路,甚至能强行唤醒你脑子里的沉睡指令。你现在那个【万物感知】,搞不好只是陈九爷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
马珩心里咯噔一下。难怪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看穿对手的意图——搞不好那根本不是他的本事,是陈九爷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晚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马珩!你在里面吗?”
铁门被人一把推开。苏晚晴和林骁冲了进来,林骁的枪口刚对准白璃,就被苏晚晴一把按了下去。
“别动手!”苏晚晴喘着粗气,手里攥着块数据板,“我刚黑进九渊商会的内部中继站,发现个吓人的事儿——过去这三天,咱们所有的行动路线、通讯记录,甚至连林骁在隧道里骂的每句脏话,全都被同步上传到了一个叫‘母巢’的服务器上。”
林骁脸黑得像锅底:“你的意思是,咱们说话的时候,陈九爷就在旁边听着?”
“不止。”苏晚晴调出一段加密日志,“他在模拟咱们的脑子。每次马珩做决定,系统都会算出三种应对方案,挑成功率最高的那个执行。咱们以为自己在突围,其实是在帮他优化算法。”
马珩闭了闭眼。原来所谓的“冷血主角”,不过是人家程序设定好的一段情绪代码。
“那现在咋整?”林骁一拳砸在墙上,“老子替他挡刀、断后、冒雨跑腿,结果全是演给陈九爷看的猴戏?”
没人接话。
白璃突然开了口:“马珩,你得把铭牌的事儿捅出去。”
大伙都看向她。
“谛听组织有条铁律:要是发现异能者是人工造出来的,还有被远程操控的风险,就会立刻启动‘静默协议’——不是干掉你,是干掉那个操控你的人。”她顿了顿,“但前提是,你得自愿交证据,还得接受全身神经扫描。”
“那不等于把自己送进另一个笼子里吗?”苏晚晴皱着眉。
“总比当个提线木偶强。”白璃目光落在马珩脸上,“你刚才把铭牌拍出来,就是在赌我们还愿意信你一次,对吧?”
马珩没否认。他看向林骁:“你还愿意替我挡一次枪吗?”
林骁冷哼一声,把枪插回腰间:“废话。老子跟的是人,又不是数据。”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调出了萤火社的匿名发布终端:“我可以同步启动反追踪协议。把铭牌信息、钟楼坐标、母体锁这些关键词打包,经三重跳板发往全球三十个独立媒体。一旦陈九爷想删,就会触发‘代价共享’机制——他的黑市交易链会自动曝光。”
“但他会立刻覆盖我的能力。”马珩说。
“那就赶在他动手前,让你的能力失效。”白璃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脖子上,“我的瞬移异能可以短暂干扰母体信号。但需要你主动把神经接口打开,让我连进你的感知回路。”
马珩愣住了:“你会被污染的。”
“我已经偏离指令三次了。”白璃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活人的笑意,“再多一次,也不算啥。”
林骁骂了句脏话,转身守在门口:“搞快点,我撑不了太久。”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滚动。白璃闭上眼,指尖泛起了微弱的蓝光。马珩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胳膊直往脑子里钻,视野里的信息流开始乱窜、扭曲,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万物感知】暂时关了。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白璃的低语:“你体内有母体锁……但锁芯,是你自己的心跳。”
数据上传完成。反追踪协议启动。全球三十个节点同时收到了加密包。
几乎就在同一秒,白璃脖子上的倒计时数字猛地一跳——00:13:00。
清零倒计时,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