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通风管道的锈缝滴下来,砸在马珩后脖子上,冷得钻心。他靠在应急通道的水泥墙上,手指死死抠进砖缝里,想借着这股子疼劲儿,压住脑子里那阵要命的撕裂感。眼前全是乱闪的噪点,跟那种信号接触不良的老电视似的,感觉随时都要彻底黑屏。
“你现在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林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喘着粗气,透着股警惕劲儿。他刚把昏迷的灰鸦拖进隧道深处,战术背心上全是血和泥,“实在撑不住就直说,别硬扛着。”
马珩没吭声,只是抬起左手,抹了一把鼻子底下干透的血痂。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万物感知】自动弹了出来——灰鸦临死前那句断断续续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钟楼……共鸣之源……在钟楼……”
这不是什么指令,也不是密码,就是一句快要断气时的胡话。可偏偏就是这句胡话,像把生锈的破钥匙,硬生生捅进了他记忆深处那道从来不敢碰的锁眼里。
“白璃怎么样?”他嗓子哑得厉害,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晚晴正半跪在隧道中间,拿应急毯把白璃裹得严严实实。白璃闭着眼,气若游丝,嘴唇却一直在动,念叨着几个模糊的音节。苏晚晴凑过去听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她一直在念‘容器编号07’……至少念了十几遍。”
马珩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林骁察觉出不对劲,压低声音问:“这词儿听着邪门啊。谛听那边管那种高危样本才叫‘容器’,编号更是绝密。”
“陈九爷的母体协议里,零号容器是自愿承载意识集合体的人。”马珩慢慢直起腰,头疼得眼前发黑,但他硬是逼自己站稳了,“如果真有07号……那说明在他之前,至少还有六个没撑过去的倒霉蛋。”
“你是怀疑——”苏晚晴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白璃嘴里那个07号,跟你有关?”
马珩没否认。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烧光的不光是孤儿院,还有他所有的童年记录。官方档案上写的是“意外失火,全员遇难”,唯独他被消防员从废墟里刨了出来,高烧七天不退,醒过来之后,世界就全变了样。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下来,连他自己都以为只是运气好。
可现在,灰鸦的遗言、白璃的梦话、陈九爷实验室里那些泡着人的培养舱……所有的碎片正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远处的隧道里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又急又密。林骁立马转过身,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追兵到了。九渊的人换了新装备,热成像虽然穿不透这层混凝土,但他们带了生物追踪犬。”
“他们通讯里说什么了?”马珩问。
“我截了一段。”苏晚晴迅速调出微型接收器,“听这个。”
一阵杂音过后,一道冷静的男声响了起来:“目标可能会折返旧城区,重点排查钟楼废墟。共鸣之源定位确认,就在地基下面。陈爷说了,别让马珩靠近地下室。”
马珩瞳孔猛地一缩。
钟楼。那个他每年忌日都会远远看一眼,却从来不敢走近的地方。那里埋着他的过去,现在却成了所谓的“共鸣之源”?
“我们必须马上撤。”苏晚晴收起设备,“萤火社在码头有个临时中转站,能撑到天亮。”
“不。”马珩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死倔,“你们先走,我去钟楼。”
林骁皱起眉:“你疯了?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还想去那种地方?陈九爷肯定在那儿设了陷阱!”
“正因为是他设的,我才必须去。”马珩看向他们三个人,“灰鸦临死前说那句话,不是为了误导,是警告。他知道我会听见,也知道只有我能听懂。”
苏晚晴咬着嘴唇:“可你现在的状态……”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马珩扯下背包,拿出一枚银针别在衣领内侧,“你们带白璃走,她需要看医生。林骁,护送她们到安全点后,立刻销毁所有追踪设备。别回头,也别等我。”
“那你呢?”苏晚晴声音发颤,“你打算一个人闯陈九爷的老巢?”
“不是老巢。”马珩望向隧道尽头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是起点。”
林骁沉默了几秒,突然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一枚烟雾弹塞给他:“三分钟遮蔽,够你摸进地下室。但记住了,超过四分钟我就杀回来,不管你同不同意。”
马珩接过烟雾弹,点了点头。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却被林骁轻轻拉住了手腕。她最后只是深深看了马珩一眼,低声说:“活着回来。你欠我的采访还没做完呢。”
三个人迅速消失在隧道的另一头。脚步声越来越远,马珩一个人站在原地,雨水混着冷汗滑进衣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旧城区的方向跑了过去。
新海市的雨夜从来都不温柔。霓虹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扭曲成一条条斑斓的毒蛇,高楼的阴影像巨兽张开的獠牙。马珩穿过废弃的商业街,绕开巡逻的无人机,终于到了钟楼废墟。
这里早就被划成了危房区,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他翻过围栏,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头疼又犯了,视野里弹出一行行信息流:【建筑结构稳定性:极低】【地下空间存在异常能量波动】【建议撤离】
他直接无视了提示,走向坍塌的主楼入口。半堵残墙斜插在地上,露出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口。空气里全是霉味,还有一股子金属生锈的怪味。
马珩点燃烟雾弹,扔进了楼梯井。白雾迅速升腾起来,遮住了红外和视觉监控。他趁机跳了下去,落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墙壁上留着焦黑的痕迹,显然是当年的火烧到了这儿。角落里堆着烂掉的课桌椅,墙上还能看见褪了色的儿童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房子、还有牵手的小人。
他一步步往前走,心跳越来越快。忽然,脚下踢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他蹲下身掀开,下面竟然藏着一个金属箱子。
箱子没上锁,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块铭牌。铜质的表面长满了绿锈,但刻的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初代共鸣体实验体 No.07】
【姓名:马珩】
【激活日期:十五年前七月十七日】
【状态:成功存活,记忆清除完成】
马珩的手指停在“马珩”两个字上,指尖冰凉。
原来他不是什么幸存者。
他是被造出来的。
头顶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沉重又有规律。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马珩迅速把铭牌塞进内袋,退到墙角的阴影里。烟雾快散了,他必须做个决定——是继续往里走,还是现在就撤。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银针微微发烫。那是苏晚晴给他的应急联络器,此刻却一点信号都没有。更诡异的是,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地下室的最深处传了过来:
“你终于来了,07号。”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
像极了陈九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