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护士站在走廊尽头。
陈照野小时候来过一次。
那时候他个子矮,抬头只能看见护士站台面下方的一排抽屉。抽屉上贴着旧标签,写着体温单、针头盒、夜间登记。
现在那些抽屉还在。
只是台面上的电脑换过,墙上的新呼叫屏也换过,屏幕黑着,像一块没醒的玻璃。
真正响的不是新屏。
是护士站最里面那台旧纸带机。
它被塞在药品冷柜旁边,外壳发黄,机盖上压着一只空的搪瓷杯。纸带从出纸口垂下来,刚好落在地上。
地上的纸很薄。
上面只有半行:
`替身编号:`
后面空着。
梁砚舟站在他们身后两步。
他没有再挡路。
这比挡路更让人不舒服。
陈书禾拖着退档称重箱走到护士站前。
箱轮在地砖上发出低低的摩擦声。
她没有弯腰捡纸。
“当前联系人收纸,会不会被计入?”
这句话不是问梁砚舟。
是问护士站。
纸带机没有反应。
旧内线登记表却在沈微白手里轻轻一震。
压字浮出来:
`收纸风险:联系人随行`
`替代方式:临时夹收`
陈书禾皱眉。
“临时夹收是什么?”
梁砚舟在后面开口:
“旧护士站有夹纸板。以前夜班护士不在岗时,急件会先夹到板上,第二天补签。”
沈微白没有看他,直接写:
`梁砚舟主动说明临时夹收。`
梁砚舟淡淡道:“这不算秘密。”
“你主动说出来的,都不是你最怕的。”沈微白说。
陈照野看向护士站台面。
旧纸带机旁边确实有一块夹纸板。
木板边缘裂开,金属夹锈得发暗。夹板上贴着一张褪色标签:
`夜间临收`
陈书禾用镊子把地上的半截纸带夹起来,没有用手碰。
她把纸带平放到夹板下。
金属夹合上的瞬间,纸带机响了一声。
不是吐纸。
像确认。
旧内线登记表浮出新字:
`临时夹收:有效`
`联系人未计入`
陈书禾吐出一口气。
“还行。”
话音刚落,护士站墙上的床头呼叫铃响了。
叮。
短。
停。
长。
停。
短。
陈照野的掌心跟着一跳。
细框里的 `MB` 变深了一点。
沈微白看见他的动作。
“别看手。”
“我没看。”
“你刚才看了。”
“余光。”
“余光也算。”
陈书禾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在审这个?”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审。”沈微白说,“他现在身上有标记,任何自我确认都可能被流程当成响应。”
梁砚舟看向她。
“沈审计,你很适合做异常流程。”
“谢谢,不跳槽。”
她答得很快。
陈照野弯腰,看纸带机。
纸带机侧面有一个小窗。
小窗里原本应该显示病床呼叫号,可现在显示的是:
`K0-17 / 自检`
下面一行:
`补封预备:02:59`
数字跳了一下。
`02:58`
许工脸色沉下来。
“倒计时。”
陈书禾问:“三分钟后会怎样?”
许工没有立刻答。
梁砚舟替他说:
“外侧复核口会要求补封对象确认。”
“确认谁?”
陈照野盯着小窗。
“SZW-旧。”
纸带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吐出一小截。
`替身编号:MB-17-`
后面依旧空着。
陈书禾的脸色变了。
“它在补编号。”
沈微白问:“编号完整后,联系人会被要求确认?”
梁砚舟说:“是。”
“确认了会计入?”
“是。”
“不确认呢?”
梁砚舟看了一眼纸带机。
“K0-17 自检会按未确认处理。”
许工低声说:“未确认可能会默认补封。”
陈照野听懂了。
不确认,K0-17 可能把 `SZW-旧` 当成需要补封的对象。
确认,陈书禾可能被替身流程计入,变成“联系人随行”。
又是两头堵。
陈书禾看着那截纸带,忽然笑了一下。
“我发现你们这流程挺会欺负家属。”
梁砚舟没有接。
陈书禾抬头看他。
“它是不是默认联系人最容易签?”
梁砚舟说:“联系人通常最希望事情结束。”
“所以你们就把结束做成陷阱。”
护士站里安静了一秒。
纸带机又吐出一格。
`替身编号:MB-17-S`
沈微白立刻按住纸带。
“不能让它自动吐完。”
许工看向机器侧面。
“这里有走纸轮。”
他刚伸手,梁砚舟便说:
“别碰。强行卡走纸,K0-17 会判定线阻。”
许工手停住。
“线阻会怎样?”
“冷端自检转急补。”
许工低声骂了一句。
陈照野看着纸带机出纸口。
纸带还在慢慢往外蹭。
每蹭一毫米,护士站的床头铃就低低响一下。
他忽然问:
“临时夹收能夹几张?”
陈书禾一怔。
沈微白立刻明白。
“把每一段都夹收,不让它形成完整收纸?”
陈照野点头。
“不是卡机器,是分段归档。”
梁砚舟看向他。
“你在拆编号。”
“你刚才说临时夹收不算秘密。”
“拆编号会让系统等待补全。”
“那就让它等。”
陈书禾已经取下第一截纸带,夹到夜间临收板最上方。
沈微白用手机拍下纸带位置。
许工则盯着出纸口。
第二截纸带慢慢出来:
`ZW-`
陈书禾用镊子夹走。
夹到第一截下面。
小窗上的倒计时停了一秒。
`02:31`
又跳。
`02:30`
沈微白说:“有效,但只能拖。”
陈照野说:“拖到回纸归档。”
纸带机第三次响。
这次吐出来的不是字母。
是一段很细的孔码。
沈微白低头看。
“这不是替身编号。”
许工脸色一变。
“状态码。”
孔码后面浮出铅字:
`K0-17 外侧复核口:有人收纸`
陈照野心口一紧。
“谁?”
纸带继续吐。
`收纸人:SZW-旧`
陈书禾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沈微白也停了。
梁砚舟第一次真正开口打断:
“停下。”
没有解释。
只有这两个字。
陈照野看向他。
“你怕她收纸。”
梁砚舟说:“她不该醒到这个程度。”
“醒到能收纸,就是你所谓的流程失控?”
“对。”
梁砚舟回答得太快。
快得像这一次他没打算绕。
纸带机又吐出一截。
`请勿补封`
`白衣替身已卸`
许工猛地低头。
“已卸?”
沈微白立刻问:“白衣替身和活体维持带一样,是可卸物?”
梁砚舟沉默。
这次他不答了。
陈照野看向自己的掌心。
沈微白刚要阻止,陈照野已经把手攥紧。
他没有看。
只是感觉。
掌心的 `MB` 像被水浸了一下,边缘微微发麻。
纸带机继续:
`替身编号不完整`
`勿由联系人补签`
陈书禾低声说:“这是她回的?”
没有人能肯定。
可这三行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SZW-旧在 K0-17 外侧复核口收到了他们送过去的纸。
她没有让陈书禾补签。
她在阻止替身流程把联系人拖进去。
陈书禾把那几截纸带夹到临收板上,动作忽然变得很轻。
像怕夹疼了谁。
小窗倒计时停在:
`01:49`
然后跳回:
`等待补全`
许工长出一口气。
“自检没进急补。”
梁砚舟看着纸带机。
他的平静没有碎。
但沉了下去。
陈照野问:
“白衣替身是什么?”
梁砚舟看向他。
“你现在问这个问题,已经太晚。”
“那我换一个。”
陈照野指向纸带。
“为什么编号是 `MB-17-SZW` 开头,而不是 `MB-S-17`?”
这次梁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沈微白低声说:“顺序不一样。”
`MB-S-17` 是样本筒。
`MB-17-SZW` 像是月背 17 阵列下的某个白衣替身编号。
床、样本筒、阵列、替身。
同一个 17,被拆成了四种账。
陈书禾看着纸带机。
“所以沈知微不是被装在 MB-S-17 里那么简单。”
“她可能被拆成了几个流程。”沈微白说。
这句话说出来,护士站里的冷气像更重了。
陈照野想起 K0-17 霜玻璃内那只手。
想起活体维持带。
想起 `0.47kg` 外膜。
想起白衣替身。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像一个人。
更像把一个人拆成了能被流程搬运的部分。
梁砚舟忽然说:
“你们现在离开七楼,还来得及。”
陈书禾抬眼。
“你又开始劝我们走,说明这里还有东西。”
纸带机像回答她一样,轻轻响了一声。
这次吐出来的是一张窄联。
不是纸带。
窄联比纸带宽一点,边上有两排孔。
上面写:
`七号护士站 / 白衣替身临收`
`对象:MB-17-SZW-旧`
`状态:已卸 / 未销`
`当前保管:七号护士站旧衣柜`
陈书禾慢慢抬头。
护士站后面,确实有一排旧衣柜。
铁皮柜。
每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
最里面那只柜子,门牌已经掉了一半。
剩下的半截写着:
`17`
许工低声说:
“别开柜。”
这次不是梁砚舟说的。
是许工。
陈照野看向他。
许工喉结动了一下。
“旧衣柜不是存衣服的。”
陈书禾问:“那存什么?”
许工看着那只 17 号柜。
“存穿过衣服的人。”
护士站里,床头呼叫铃忽然又响了一声。
叮。
短。
长。
短。
然后,17 号旧衣柜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敲击。
像有人在柜门内侧,用指节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