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门前的地面很干。
干得过分,像有人刚刚用布仔细擦过。
可门缝里却有冷气,一缕一缕往外渗,落到脚背上时,像细小的针。闻岐站在门前,掌心那道白线已经开始发热,不是烫,是一层很浅的震,顺着指骨往上跑。
裴照霜看着门上的封条。
“这门多久没开过了?”
“至少三年。”孟枢站在后头,没有下梯子,只隔着一层台阶看着他们,“我能把上面的名册改掉,不代表我能替你们把这门骗开。”
秦鸦靠在侧墙,指间还转着那张废票。
“别问那么多。”他说,“门后要是没东西,早就该烂了。现在没烂,说明它还在吃人。”
闻小满站在闻岐身后,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她刚服过半粒稳息药,喘是压住了一点,可眼神还是有些虚。她没出声,只悄悄把那半袋药攥得更紧,像怕一松手,东西就会掉回命外头去。
闻岐没回头。
他把黑核碎片从袖里取出来,放到门锁前。
锁孔不大,边缘却有一圈极细的旧痕,和碎片边缘刚好咬得上。那感觉不像开门,倒像把一块埋了很久的骨头重新按回了原位。
咔。
第一声响很轻。
门内没有立刻松,反倒是整面门板轻轻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抬了一下头。
闻岐手指一收,冷纹顺着掌心往上窜了一线,门缝里立刻透出一点更亮的白光。
“别让它全开。”孟枢忽然说。
可已经晚了半步。
闻岐一压到底,门锁往里陷去,巨大的金属摩擦声沿着地面滚开,像某种沉睡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从背上掀掉了罩子。
门开的一瞬,里面并不是黑。
是一整片低沉的冷白。
那光不刺眼,却让人心口发紧。门后是一座比刚才所有通道都大的旧腔体,顶上挂着断了半截的导轨,四周一圈圈排着旧柜,柜门上全是封条,封条下面压着编号。
闻岐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地方是旧封存库。
不是拿来存货的。
是拿来存不能见光的东西的。
地面中央摆着一张很大的圆台,圆台表面有三道凹槽,像是曾经固定过什么。现在那三道槽全空着,只剩正中间那一点浅浅的黑印。
闻岐的掌心忽然一热。
黑核碎片在他袖里轻轻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隔着空气叫醒。
“后退。”裴照霜第一时间把闻小满往身后带。
可她话才出口,圆台下方就亮起了一圈极细的蓝线。
那蓝线从地面一路爬上柜门,再往上,一格一格地把整个腔体照出来。每一道封条、每一个编号、每一处旧焊痕,都在那蓝光里变得格外清楚。
闻岐看见了最靠左的一只柜。
柜门上,贴着一张发旧的签片。
签片上有一个名字。
闻铮。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脚跟刚离地,圆台边缘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像有人在里面按开了一个小卡扣。
孟枢脸色一下变了。
“别动柜门!”
可那只柜自己已经开始响。
先是很轻的一声,再是第二声。
里面像有东西正在慢慢顶封条。
秦鸦的声音一下压低:“谁先碰的?”
“不是人碰的。”阮十七刚从上层梯口追下来,手里那根短扳手已经拎在手上,“是门认了人。”
闻岐把手按在柜门前,却没有直接碰上去。
他能感觉到那股冷意正从门缝里往外走,和他掌心的冷纹一前一后地呼应,像两条从不同地方接上来的线,终于在这里碰了头。
裴照霜盯着那只柜。
“你爹在里面?”
闻岐没有回答。
他只看见柜门下方,原本平整的封边忽然鼓起一点。
那不是腐朽。
是里面有东西醒了,正在往外呼气。
一缕极细的白雾顺着封条裂开的缝飘出来,落在地面上,竟凝成了一小片霜。
闻小满忍不住往闻岐身边靠了一步。
“哥,里面冷得不对。”
他知道。
这不是简单的低温。
这更像某种长时间封住的东西,开始缓慢回热了。
闻岐抬手,掌心刚贴上柜面,整座腔体的蓝线忽然全亮了。
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字,从圆台边缘浮起来,像是投影,又像是刻在金属深处的旧文。
“回收件,待取。”
下面还有第二行。
“闻铮。”
第三行却更短。
“活核同箱。”
裴照霜一瞬间收紧了呼吸。
孟枢在后头低声道:“这不是存件库,是转运库。”
“转什么?”秦鸦问。
没人答。
因为柜门上的封条已经开始往下裂,像里头那东西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呼气。
咔。
第二声更响。
柜门缝隙里,慢慢透出一点暗红。
不是火。
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热,终于被放到一半。
闻岐手背上的冷纹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下一缩。
他看见那道缝里有一截金属边,边上刻着极旧的检修纹路,和他父亲工具箱里的那种路数一模一样。
也就在这时,身后那扇三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砰。
门关死了。
整座腔体里的蓝线同时一暗,只剩柜门缝里那一点暗红,在黑下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扎眼。
秦鸦骂了一句,已经往后一步。
“有人把我们锁里头了。”
阮十七抬头看向顶上的导轨。
“不是人。”
“那是什么?”
“第三门的老系统。”他说,“它醒了,就得先验货。”
闻岐盯着那只还在慢慢松动的柜门,喉咙发紧。
他终于明白,孟枢为什么要他别多报一个字。
这地方记账,不记人情。
它只认谁被写进来,谁就得自己把门打开。
柜门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缝里露出来的不是热光。
是一截灰白色的金属匣角。
匣角上,压着一个极浅的旧章。
闻岐只看了一眼,掌心就冷得一沉。
那章,不是封存章。
是回收章。
更要命的是,匣角露出来的那一下,怀里那张临时改名纸也像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拽了一把。
仿佛第三门后头那只东西,不只认路,也认刚刚被他们改过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