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斗冲向排烟口时,燕沉舟没有站起来。
吊轨在头顶吱呀作响,旧链每滑过一个齿口,货斗就往下沉半寸。下面是黑得看不见底的排烟井,热风从井里往上涌,冷风从外墙缝里往里灌,两股风撞在一起,把货斗晃得像一片破铁叶。
左手腕甲还咬着断链。
七处断符筋扎进皮肉,起初只是疼,后来变成麻。麻意沿着手腕往上爬,爬到肘弯时,燕沉舟的左手已经不像自己的手。
他松不开。
不是不想松。
是腕甲不让他松。
眼前浮出暗纹。
残损腕甲。
临时接入中。
符筋断七,反噬开始。
建议:断接。
燕沉舟咬住牙。
断接两个字写得轻巧,可他现在若断开,货斗会直接滑偏。他看见排烟口外的灰白天光,也看见天光前方横着一道铁栅。
排烟口不是敞开的。
铁栅有三道,外面还有一层风门。货斗照这个速度撞上去,他会连人带腕甲一起摔进排烟井。
身后圆盖处传来追兵声音。
“他上吊轨了!”
“截风门!”
“通知外墙巡防!”
燕沉舟抬头,看见排烟口上方有一只小风轮。风轮被旧灰卡住,半转不转。它连着风门的开合机关,若能拉动,外层风门会打开一息。
一息够货斗冲出去。
不够人活下来。
他在货斗里翻找。破铁皮、废管、烧黑木板,还有一截断掉的炉阀杆。阀杆一头有钩,另一头裂开。燕沉舟用右手抓住阀杆,左手腕甲仍死死扣着断链。
风门越来越近。
他把阀杆甩出去。
第一次没中。
阀杆撞在铁栅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他额角。
货斗往下一沉。
左手腕甲里的断符筋猛地收紧,像七根铁线同时勒进骨头。燕沉舟眼前一黑,险些跪下。
建议:断接。
暗纹又浮出来。
他把那几个字当没看见。
第二次,阀杆钩住了风轮边缘。
燕沉舟用右手拉。
风轮没动。
太久没人开,轴死了。
身后的封甲钩又来了。
钩子钩住货斗尾端,货斗猛地一滞。燕沉舟整个人往前撞,左手腕甲被断链一扯,手腕里发出细微的错响。
他疼得闷哼一声。
追兵在后面喊:“拉住了!”
货斗开始往回拖。
燕沉舟低头看见脚边一片烧名册铜叶。
铜叶上还残着那两个字:
活籍。
他用脚尖把铜叶踢起,右手接住,卡进腕甲外侧一处断符筋缝里。
腕甲一紧。
暗纹乱了一下。
外接骨柄缺失。
临时替代:铜叶。
风险:极高。
燕沉舟没有时间犹豫。
他用左手抓住阀杆。
腕甲咬住阀杆。
七处断符筋、铜叶、腕骨、旧血,一起绷紧。那一瞬,他像把自己的手腕接进了整座废吊车。
他往下一拽。
风轮发出一声刺耳尖响。
卡死的灰壳被撕开,碎屑扑了燕沉舟一脸。
外层风门开了一线。
冷风像刀一样灌进来。
货斗被风一顶,尾端封甲钩也松了半寸。
燕沉舟抓住这半寸,右手抄起废管,狠狠砸向钩链卡口。第一下没断,第二下裂开,第三下,钩链脱出。
货斗猛地向前冲。
铁栅到了眼前。
燕沉舟蜷身,拿破铁皮挡在身前。
货斗撞上第一道栅。
轰的一声。
铁栅没有断,货斗前端塌了下去。燕沉舟被震得胸口发闷,嘴里全是血腥味。
第二道栅离得更近。
他用腕甲抓住左侧断链,把身体往货斗右边一甩。货斗前端卡在第一道栅上,后端因惯性横摆,贴着铁栅边缘斜出去半截。
那里有一道缺口。
不是新缺。
缺口边缘有旧磨痕。
有人很多年前从这里冲出去过。
燕沉舟松开货斗,整个人从缺口滚了出去。
外面的风一下子把他吞住。
他撞上排烟口外侧的斜铁坡,顺着铁坡往下滑。铁坡上全是煤灰和冷凝水,滑得比水渠还狠。燕沉舟用左手去抓边缘,腕甲却还没断开,五指僵硬,抓空了两次。
第三次,他抓住一根外墙铆钉。
腕甲咬住铆钉。
人停住了。
半个身子悬在外墙外。
下面是黑炉城外的废渣坡。坡上堆着数不清的炉渣、破陶罐、废甲片和烧坏的木车。再远一点,是一条灰河。河面很窄,水色发黑,沿着城墙弯向北边。
城外没有想象中宽阔。
也没有干净。
只是没有炉顶压着。
燕沉舟抬头。
黑炉城的外墙在他身后高得像一座铁山。排烟口里已经有人探出头。封甲钩再次甩下。
燕沉舟用右手去掰腕甲。
掰不开。
腕甲还咬着铆钉。
暗纹浮出来。
反噬加深。
断接失败。
需破坏外接点。
外接点就是他的血。
燕沉舟咬牙,把烧名册铜叶从腕甲缝里拔出来。铜叶一抽,腕甲里的断符筋像失去压制,猛地扎深。
他疼得眼前发白。
封甲钩擦着耳边落下,钩住铁坡边缘。
追兵顺着钩链往下滑。
燕沉舟把铜叶压到掌心伤口上,狠狠一划。
血涌出来。
腕甲内侧吸血的力道一松。
他趁这一松,把左手从腕甲里硬生生抽出半寸。
皮肉被带开。
手腕像被剥了一层。
他没有叫。
再抽。
腕甲终于松开铆钉,连着他的左手一起滑落。燕沉舟整个人往下坠,摔到废渣坡上,滚了七八圈才停。
炉渣割破衣服,废甲片划开小腿。
他趴在灰里,半天没能起身。
头顶有人喊:“他掉下去了!”
“外墙巡防,封渣坡!”
“活要见人!”
燕沉舟用右手撑地,慢慢爬起来。
左手还在。
但腕甲像死死咬在手腕上,七处断符筋全埋进肉里。它不再提供力气,只剩沉重和疼。
不能再戴多久。
他把黑钉布包、铁匣和烧册摸了一遍。
都在。
远处传来犬吠。
不是普通狗,是巡防养的寻灰犬,能闻旧甲油和血。
燕沉舟看向灰河。
河不宽,但水黑,不知道多深。河边有几根废排水管,管口挂着青苔。再往北,能看见一片低矮棚屋,像城外炉奴住的地方。
他没有往棚屋跑。
人多的地方,有嘴。
嘴会换饭钱。
他拖着左手,往灰河边走。每走一步,腕甲就在手腕上磨一下。走到河边时,他蹲下,用黑水洗掉身上的新血。
水冷得刺骨。
腕甲被冷水一激,内侧符筋缩了一下。
燕沉舟差点栽进河里。
他咬住牙,把手腕按进水里更深。
疼意过去后,腕甲上浮出一行极淡的暗纹。
残损腕甲。
临时接入中断。
剩余可用:一息。
一息。
燕沉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短。
顾铁衣若在,会骂他捡了个破烂还当宝。
但一息也够做很多事。
身后犬吠近了。
燕沉舟从河边抓起一把黑泥,抹在腕甲外侧,又把旧封黑灰抹到另一块废甲片上,顺水推下去。
寻灰犬追的是旧甲油和血。
那就给它一条水路。
做完这些,他钻进排水管下方的阴影里,沿着河岸反方向爬。
巡防的人从渣坡上下来,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寻灰犬冲到河边,低头嗅了嗅,朝着顺水漂走的废甲片狂吠。
“往北!他顺河走了!”
脚步和犬声往北追去。
燕沉舟伏在排水管后,一动不动。
等火光远了,他才慢慢抬头。
灰河对岸,有一块半塌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弃炉。
城外弃炉场。
黑炉城不要的废甲、死炉奴、坏账和不能写进名册的东西,最后都到这里。
燕沉舟把铁匣贴在怀里,沿着河岸往弃炉场走。
天光渐亮。
他没有回头看黑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