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郑四平就带着两个差役回来了。他们跑了一夜,脸上全是灰,衣裳被露水打得半湿,一进门就灌了一大碗凉茶。
韩洺坐在验尸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转着那根银针,看着郑四平抹嘴。
“查到了?”她问。
郑四平喘了口气,点头:“查到了。赵四和孙二,还真有过节。”
韩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宋翊的公房走去。郑四平跟在后面,边走边说。
“赵四三个月前接了一单大活儿——给城东的周员外雕刻一尊玉佛。玉料是周员外自己提供的,从西域进来的,据说值好几百两银子。赵四一个人雕不了那么大的料,就雇了孙二的车队去拉。”
“车队?”韩洺脚步顿了一下,“孙二有车队?”
“对。”郑四平压低声音,“孙二在脚店养着三辆大车,专门给人拉货。平时看着不起眼,但生意做得不小。赵四雇他拉玉料,按理说没问题——一个玉匠,一个车夫,各赚各的钱。”
“后来呢?”
“后来玉料碎了。”郑四平说,“据说是路上颠簸,玉料从车上掉下来,摔成了几截。周员外不干了,要赵四赔。赵四说是孙二没绑好,孙二说是赵四没包装好,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孙二赔了一大笔钱——差不多是他半年的收入。”
韩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郑四平。
“孙二赔了钱?”
“对。”郑四平点头,“按规矩,货物在运输途中损坏,车夫要赔。但孙二一直认为是赵四没把玉料包好,才导致碎裂。他赔了钱之后,跟赵四大吵了一架,还放话说‘要赵四好看’。”
韩洺沉默了几秒。
动机有了。
一个车夫,因为一车玉料赔了半年的收入,心里肯定窝着火。这种火气攒了三个月,越烧越旺,最后变成杀意——说得通。
但韩洺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问:“赵四的邻居怎么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郑四平挠了挠头:“邻居说他那几个月接的活儿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人说他喝醉了酒,在酒馆里骂过孙二,说‘那个车夫就是个扫把星’。”
“还有呢?”
“没了。”郑四平摊了摊手,“赵四这个人,平时不爱跟人打交道,除了接活儿就是在家雕玉。邻居说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仇人——除了孙二。”
韩洺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宋翊的公房,宋翊正坐在案后看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查到了?”宋翊问。
韩洺把郑四平的话复述了一遍。宋翊听完,放下手里的卷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动机成立。”宋翊说,“但证据还不够。”
“我知道。”韩洺说,“那把剔骨刀上的血迹,还需要确认是不是人血。”
宋翊看着她:“你能确认?”
韩洺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需要一只活鸡。”
宋翊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门口的郑四平说:“去抓一只活鸡来。”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韩洺回到验尸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她自己调配的显色试剂——用石灰水和一种叫“石蕊”的苔藓熬制的,能检测血液中的血红蛋白。
这方法不精确,但在唐代,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靠谱的手段了。
过了一会儿,郑四平提着一只活鸡回来了。那鸡在他手里扑腾着,羽毛乱飞,嘴里发出咯咯的叫声。韩洺接过鸡,把它放在木桌上,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鸡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她。
韩洺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剔骨刀——刀刃上还残留着那点暗红色的血迹。她让郑四平按住鸡,然后用刀尖轻轻刺破鸡冠,挤出几滴血,滴在一个干净的陶碗里。
鸡叫了一声,扑腾了两下,但很快就安静了。
韩洺放下刀,从陶罐里倒出一些显色试剂,分别滴在刀刃上的血迹和碗里的鸡血上。
然后她等着。
验尸房里很安静,只有鸡偶尔咯咯叫两声。宋翊站在门口,没进来,但目光一直落在韩洺的手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韩洺低下头,看了看两个样本。
刀刃上的血迹,变成了深蓝色。
碗里的鸡血,变成了浅绿色。
不一样。
韩洺抬起头,看着宋翊:“刀刃上的血迹,是人血。”
宋翊没说话,但韩洺看到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这还不够。”韩洺说,“只能证明刀上沾过人血,不能证明就是赵四的血。而且,就算证明是赵四的血,也只能说明孙二用这把刀杀过人,不能证明他就是剥皮凶手。”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还需要什么?”
“我需要找到孙二。”韩洺说,“或者,找到他剥下的那张人皮。”
宋翊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权衡什么。
“孙二已经跑了。”宋翊说,“全城搜捕,但到现在还没消息。他可能已经出城了。”
韩洺没说话。
她知道,宋翊说的是实话。洛阳城虽然大,但一个车夫要跑,有的是办法——他可以混在商队里出城,也可以走小路翻山。一旦出了城,再想找到他,就像大海捞针。
“但还有一条线索。”韩洺说,“孙二拉出城的那车货物。”
宋翊看着她。
“如果那车货物里装的不是赵四的尸体,而是别的活人——”韩洺顿了顿,“那孙二就不是一个人作案。他背后,可能还有人。”
宋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郑四平说:“加派人手,查孙二的车队。他拉过什么货,去过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过——全部查清楚。”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宋翊转过身,看着韩洺:“你跟我来。”
韩洺愣了一下:“去哪?”
“去找那个周员外。”宋翊说,“他提供的玉料,为什么会碎?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韩洺看着宋翊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意外。
她以为宋翊会继续按部就班地查——等差役汇报,等线索自己浮出水面。但她没想到,宋翊会主动出击,去找那个玉料的主人。
“你怀疑玉料碎裂不是意外?”韩洺追上他,问。
宋翊没回头:“我不知道。但三个月前的事,现在突然死了人——太巧了。”
韩洺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理寺,翻身上马,朝城东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韩洺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刮过,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孙二为什么要杀赵四?如果只是因为玉料碎裂赔了钱,那他的报复来得太晚了。三个月,足够让一个人冷静下来,也足够让一个人策划一场更周密的谋杀。
除非,玉料碎裂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局。
而赵四和孙二,都是局里的棋子。
韩洺攥紧了缰绳。
她忽然觉得,这案子比她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