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只手扶着门框。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苏晚,落在修复台上那七片周采苹残片上。苏晚觉得她就是那个林安琪。
林安琪走进来,她自报家门的说“我是林安琪”。然后站在修复台对面,把帆布袋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一卷旧手帕,搁在台面上,打开。手帕里裹着一枚针。针很旧,针鼻子偏长,针尖弧度偏圆,表面有一层氧化发黑的银灰色,针尖被磨过多次,比普通绣花针更尖。
苏晚把放大镜放在台面上。她没有碰那枚针,只是低头看了看。针身上的打磨痕细密均匀,每一道都在反着极淡的光。
“这枚针是你的?”
“我养母留给我的。她说这枚针不是苏家的东西,让我留着。”林安琪把针拿起来,放在修复台的灯光下,“我用它劈丝,丝线自己会分开。”
苏晚看着那枚针。针尖的弧度偏圆,和阿太那根针是同一种磨法。但阿太的针是周素卿的,这枚针的针尖弧度比阿太那根稍微圆一点,打磨的痕迹更细密,应该是使用年头更久。
“你说丝线自己会分开。”
“是。苏家的针,针尖是直的,劈丝要用力。这枚针针尖偏圆,丝线碰上针尖,顺着纤维自己解开。我第一次用它劈丝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突然开窍了。后来才知道是针本身的原因。”
苏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修复台的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周。
“你知道这枚针是谁的吗?”
“不知道。我查过专诸巷的资料。周家缂丝传女不传男,每一代掌针人都有自己的断枝颜色。周素卿用藤黄,周素心用朱砂。但我不知道这枚针是她们中谁的。”
“你知道周素心和周素卿?”
“我查过。我养母说这枚针是祖上传下来的,但她也不知道祖上是谁。她只告诉我,这枚针不是苏家的东西,是别人托苏家保管的。保管给谁,她不知道。”林安琪停了一下,把针线包打开,里面插着几根备用的针,“苏家的针我全试过。直的,劈不开丝。只有这枚针能劈开。”
苏晚把铅笔搁在便签纸上。窗外苏博院子里有游客走过,说话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修复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苏晚开口。
“这枚针是应该是周素心的。她周素卿的妹妹,周家第六代掌针人。她从在作品上署名,只在周素卿墓碑侧面用针尖划了两行字。这枚针的针尖弧度偏圆——和墓碑上那两行针刻小字的刻痕是同一种弧度。是她用来刻碑的那枚针。”
林安琪低头看着那枚针,没有说话。她把针翻过来,看针鼻子的形状。针鼻子偏长,孔很细,能穿过合股金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针放回手帕上。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还这枚针。”
“那是为啥?”
林安琪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小块绛紫色绢料、一小束墨绿色丝线、一根已经穿好线的针,放在修复台上。绢料只有巴掌大,丝线是六股合股的墨绿加藤黄。
“听说今天是苏博的媒体开放日,周家特展的展厅里挂着六代人的东西。周采苹的残片、故宫龙舟的复制件、你从伦敦带回来的正副二使高清图——都在。”
她把那束丝线拿起来,放在灯光下。六股墨绿合股,中间夹了两股藤黄,和阿太线轴上的丝线是同一种合股法。她把丝线劈开——劈丝的动作很稳,丝线顺着针尖自己分开,不是被力度扯开的,是顺着纤维的自然走向自己解开的。她把劈好的丝线放在绢面上,开始穿针。合股、捻线、打结——手法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和阿太留下来的那套针法一模一样。
然后她俯下身,在绢面上缂了一小截梅枝。梅枝只有一寸长,枝干用了三种赭色过渡,枝头一朵五瓣梅,粉色花瓣用了劈得极细的丝线。收针时她的手腕转了半个弧,针尖从绢底穿出来,带出一小截墨绿色的丝线。她把线剪断,把那截梅枝放在苏晚面前。
梅枝末端,一截断枝。藤黄色。断口的收针弧度偏圆,和展柜里周采苹那七片残片上的藤黄断枝弧度完全一致。
“这截断枝——算不算周家的东西?”
苏晚把那截梅枝拿起来,凑近灯光,从下往上看。藤黄断枝的收针弧度是对的,合股金线的捻法是三圈。她把梅枝放回台面上。
“你的手法里有周素卿的藤黄断枝,也有周素心的朱砂回针。两种手法你都会。是你练过很久的原因吧。”
林安琪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片残片,只有巴掌大,绢底已经褪了色,边缘有几处焦痕。残片上缂着一截梅枝,右下角有一小截藤黄断枝,断枝根部有一圈极小的朱砂回针。两种颜色叠在一起,藤黄是断枝,朱砂是收针时的圈结。
“这片残片是我养母留下的。她说这是家里传下来的,不知道是谁缂的,只知道是专诸巷周家的东西。我对着这片残片练了二十多年。藤黄是断枝,朱砂是回针。我照着练,练到后来,两种手法都会了。”
苏晚把残片接过来。周采苹的梅枝,周素卿的藤黄断枝,周素心的朱砂回针。一片残片上叠了三代人的手法。第五代教第六代时,师傅和两个弟子在同一片残片上各自留了痕迹。
这片残片被周少霖漏掉了,或者被周少璋带去了上海,辗转落到苏家手里,被当成无名残片传下来。传到林安琪手里时,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什么。她只是对着它练。
“这片残片是周采苹的教材。”苏晚把残片放在展柜灯光下,“藤黄断枝是周素卿的,朱砂回针是周素心的。她俩都是周采苹的弟子。你用这片残片练了二十多年,所以你的手法里既有素卿也有素心。
林安琪低头看着那片残片,没有说话。她把残片拿起来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放回帆布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
“那么,苏老师,我用这片残片练出来的东西,算不算周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