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完这段话,心跳已经不是擂鼓了,是打雷,轰轰烈烈的,震得她耳朵都在嗡嗡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深呼吸了三次。手机震了。她翻过来。
“砚:我等了十一年了。不差这几天。慢慢来。”
苏晚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
最后她抱着手机,在那条窄巷里,傻傻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点光亮时的——终于。
苏晚柠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自从那天从城西回来,她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上班的时候想着下班,下班的时候想着手机,手机安静的时候盼着它响,它响的时候又不敢看。这种状态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不像话。她都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早过了那种因为一条短信就心神不宁的年纪。可她的身体显然不认同这个判断,该心跳加速的时候一秒都不耽误,该脸红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完全不配合她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自我认知。
周二午休,小周拉着她去公司旁边的商场吃午饭。两个人站在扶梯上,小周在刷短视频,苏晚柠在发呆——准确地说,是在想余砚说的那句“你让我知道活着还有别的意思”。这句话她想了好几天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叫“活着还有别的意思”?十一年前的余砚,难道觉得活着没意思吗?他那时候多大?应该跟她差不多大,十七八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姐,姐!”小周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苏晚柠猛地回神:“啊?”
“你刚才那个表情,”小周眯着眼看她,手里还举着手机,“你知道像什么吗?像琼瑶剧里等不到电话的女主角,愁眉苦脸,望眼欲穿,就差对天大喊一句‘你在哪里——’了。”
苏晚柠一把抢过她的手机塞回她包里:“你再瞎说我请你吃饭的钱你自己出。”
小周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了嘴。
她们在一家湘菜馆坐定,小周翻着菜单,苏晚柠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商场的中庭里在搞什么活动,围了一圈人,音响放着一首很吵的歌,一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气球。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扶梯,扫过二楼连廊——然后定住了。
二楼连廊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深色的衣服,站姿笔挺,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机。
苏晚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甚至不用看清那张脸,只看那个站姿、那个侧影、那种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距离感,她就知道那是谁。余砚。他在她们公司旁边的商场里,周二下午一点半,一个应该在A座12楼上班的人,出现在三公里外的商场。
小周正跟服务员报菜名,报了一半发现对面没反应,抬头一看,苏晚柠正盯着窗外看,那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什么重大犯罪嫌疑人。
“看什么呢?”小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那个人?”
苏晚柠猛地转过头:“不认识。”
“不认识你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就是——”苏晚柠顿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干脆放弃了,“算了你当我犯病吧。”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又忍不住往窗外飘。余砚还在二楼连廊,但这次他没有在看手机了,他在看她。隔着中庭上空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嘈杂的人群和震耳的音乐,他的目光穿过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苏晚柠被水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
小周吓了一跳,赶紧递纸巾:“你没事吧?”
苏晚柠摆摆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她不知道脸红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不敢深想。
手机震了一下。她擦着眼泪掏出手机,是余砚发来的消息:“咳嗽这么厉害,是不是感冒了?”
苏晚柠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她了,还看到她被水呛到了。这个人到底在二楼站了多久?在她发现他之前,他是不是已经看了她很久?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烫得她觉得整个湘菜馆的温度都升高了两度。
她低头打字:“你怎么在这?”发完又觉得语气太生硬了,加了个问号又觉得太像质问,想加个表情又显得太刻意。纠结了三秒钟,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余砚的回复来得很快:“路过。”
又是路过。苏晚柠盯着这两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世界上哪来这么多路过?路过她的公司,路过她的小区,路过她吃饭的商场,这个人简直把“路过”用成了一种艺术形式。
“你公司不是在滨江吗?这边是城东。”
“今天在这边见客户。”
“见完客户了?”
“嗯。”
“那你现在在干嘛?”
余砚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十几秒,然后发了一句:“在看你。”
苏晚柠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她猛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大得小周都惊了,筷子悬在半空中:“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苏晚柠的声音发紧,“吃到辣椒了。”
小周狐疑地看着她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小炒黄牛肉:“你还没吃呢。”
苏晚柠没回答,端起水杯又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的,但完全浇不灭她脸上那种灼烧感。她在心里把余砚骂了八百遍——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在看你”?哪有这么跟人说话的?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她连十一年前的事都没完全想起来,他就这么直直白白地说“在看你”,这让她怎么接?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等了五秒钟,才把手机翻过来。
“砚: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苏晚柠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往二楼连廊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她的心脏忽然塌下去一块,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失落,是一种“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就已经溜走了”的空。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吃饭了吗?”发完她愣了一下。她本来想说的话不是这个——她本来想问的是“你走了?”,但手指自作主张打了这句。这句更蠢,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在下午一点半问另一个成年人“你吃饭了吗”,除了“我在没话找话”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信息量。
余砚的回复:“吃过了。你今天几点下班?”
苏晚柠的心跳忽然又快了。她打了“六点”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怎么了?”
“砚:没事。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苏晚柠盯着这四个字,总觉得里面有话,但又不敢确定。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炒黄牛肉,嚼了两口,没尝出味道。小周在对面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六点,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为什么要问几点下班?问下班时间难道不是在暗示要见面吗?可他又说了“随便问问”,那到底是暗示还是随便问问?苏晚柠觉得自己像一个过度解读语文阅读理解的初中生,恨不得拿支红笔在“随便问问”四个字下面画一条线,旁边批注:此处为反语,实则表达强烈的见面意愿。
但她不敢这么乐观。
因为余砚这个人太克制了。他可以在雨里等她二十分钟,可以说“我找了你十一年”这种话,可以在消息里说“在看你”,但他在现实里永远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永远是那一步。他不会多走一步,不管她哭成什么样,不管她说“我想试试”,他都站在那一步之外,像一个精确计算过安全距离的人。
苏晚柠下午上班完全不在状态。改方案的时候把甲方的名字打错了三次,开会的时候主管点她名她没听见,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水满了都不知道,溢了一桌。同事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她最近不太对劲”变成了“她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