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抢夺》
正元1936年12月30日，下午14点24分。
庄家村一片死寂，全村门窗紧闭。婚宴现场桌椅尚算整齐，桌上还留着许多吃到一半的粥面。雪花稀疏飘落，桌面约三分之一已被染白，落在碗中的雪花一触即融。灶膛柴火早已熄灭，锅里的面条泡得发胀软烂，一只木漏勺反扣在锅边，灶顶的帆布篷勉强遮挡着零落风雪。
三辆挎子率先驶入村中，后续车辆源源不断赶来，平均每分钟便有两辆进村。最先进村的挎子上只有两人，驾车的是洛城空军地勤人员，车斗里端坐的正是东北军少帅张云骁。与此同时，白雪峰自驾一辆挎子，也追上了队伍末尾的轻卡。
这片空寂反常的婚宴现场，立刻勾起张云骁心底的警觉，眉眼骤然沉冷。
他沉声喝令：“就在这里，停车！”
挎子猛地刹住，张云骁翻身下车，快步踏进宴席正中，目光扫过满桌残羹与空荡院落，眉心紧蹙：“不对劲，村里空无一人，连宾客都是匆忙离开的。”
蔡恒快步追上，目光扫视四周满目萧瑟，语气带着审慎揣测：“少帅一路上都说有倭军渗透，会不会是把村民胁持在了屋里？”
李元刚上前几步，伸手猛推屋门，触到死死锁死的门板，当即沉色扬声：“开门！我们是中央军第十七军特战旅，快开门！”
陆续赶来的士兵越聚越多，路边已然停了七八辆挎子。一名士兵看着紧闭的民房，神色急切又顾忌，上前半步急声道：“副旅长，要是让倭寇知道我们是中央军，更不会开门。你们让开，我们来破门！”
话音刚落，隔壁屋便传来细碎的门闩响动，老旧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者缓步走出，目光细细端详眼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年轻上将，语气试探：“张云骁，张少帅？”
张云骁微微颔首，神色肃然：“正是。”
老者抬手指向远山深谷，眉眼间藏着焦灼，低声急报：“少帅，这里没有倭寇，都是无辜百姓。一百多号鬼子扛着枪，全都往鹰愁涧方向去了。”
张云骁眸光一凛，利落应声：“谢了。”说罢转身便要带队疾驰。
“少帅，等等。”老者连忙抬手阻拦，指尖飞快执笔落笔，匆匆写完一张纸条，郑重递上前。
张云骁垂眸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字迹，眼底神色愈发凝重。
看完内容，他指尖发力将纸条撕得粉碎，抬手尽数扔进旁边煮过面的铁锅里，转头凝色沉声下令：“全速前进！”
他腰身挺直，抬手郑重敬礼。老者神色肃穆，立刻抬手以军礼郑重回敬。
张云骁刚登挎子坐稳，一枚信号弹便伴着巨响从鹰愁涧谷顶冲天而起，在三百多米高空轰然炸开。灰蒙蒙的天空被瞬间点亮，绚烂火光藏着致命杀机。密集枪声接踵炸响，不止一枚信号弹次第升空，从庄家岭头、中段、尾部、齐家大院，一路接力传向倭军临汾指挥部。
另一边，中岛正男端坐机部指挥部，面色冷厉无波，抬手拿起电话，语气决绝冰冷：“立刻行动。”
十二支空降敢死方队依次登上百式运输机。不远处，战斗机编队队长望着航线参数，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上前请示：“护航来回七百多里？97式战斗机最大作战半径也就八百里啊，长官！”
指挥官面容冷峻，眼神毫无松动，冷声下达死令：“若是油料不足返航，就在空中多盘旋一会儿，耗到快没油再跳伞。”
队长瞳孔微震，满脸不甘与焦灼，据理力争：“这几乎是九死一生，我们是稀缺飞行员，不是敢死队啊长官！”
指挥官目光锐利逼人，语气不容置喙：“敌方军机有航距优势，到达交战地点更近。这是命令！”
与此同时，陈修正垂眸听着通讯，神色沉静。
陈修平稳出声：“临汾方向情况如何？”
余东旭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焦灼与无奈：“倭军隐蔽了大量防空阵地，两架侦察机前去，一架被高射炮击落，另一架带伤勉强返航，根本探不清虚实。”
陈修指尖轻点桌面，稍作沉吟，缓声开口：“嗯，看来只能派地面部队强攻。丹凤山区那边呢？”
“庄家岭发现大量倭军卡车，恐怕主力已经进入伏击圈，暂时未发现敌机活动。陈总，我现在该如何是好，请你下令！”余东旭语气恳切，全然等待调度。
陈修语气平和，从容安排：“临汾我先派地面部队硬攻，丹凤方向你自行决断。”
“陈总，你是洛城总指挥，我必须听你的安排。”余东旭态度坚决，不敢擅专。
陈修低声苦笑，眼底带着几分临阵履职的忐忑与坦然：“我也没打过仗，三个月前我还只是个中校宪兵副司令，刚晋升少将，军衔与你同级。张云骁怎么跟你说，你就怎么做。”
“那不行，你是总指挥，我得听你的。”余东旭语气笃定，寸步不让。
陈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顾虑，沉声道：“那好，我的命令就是——你自行决断。”
“既然如此，明白！有其他情况我再向您上报。”
余东旭挂断电话，眼神瞬间凌厉，立刻朗声传令：“战斗机继续保持巡航，每十分钟起飞两架。轰炸机做好准备，目标庄家岭倭军军车。”
陈修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眸光愈发坚定，心中暗忖：我不能再像钱世钧那样唯唯诺诺。会不会打仗、能不能打赢，我也只能按自己的方式，打这一仗。
鹰愁涧深谷内，死寂骤然被撕碎，枪声轰然炸响。
东北军运输队最前方的两辆挎子应声中弹，第一辆当即侧翻，第二辆狠狠撞在崖壁上。车上六人重重摔落，两人勉强撑着身子抬头，密集子弹横扫而至，再无声息。
乱石纷飞的战局里，一道女声清亮凛冽，果断高喝：“进攻！”
身侧倭军精锐立刻紧绷身形，扬声呼应：“掩护大小姐！”
无数子弹倾泻向后方车队，一道娇小黑影灵巧翻上路基，流弹在身侧溅起细碎石沫。她翻滚跪蹲稳住身形，手腕利落一扬，手雷精准掷出。火光炸开的刹那，她借硝烟纵身冲锋，手中微冲短促连射，两名东北军士兵应声倒地。
弹匣打空的瞬间，她身形一掠，精准躲进崖壁石缝。
众人皆以为她要暂避休整，她却面不改色，秒换弹匣再度冲出，蛇形走位间连连扫射，将最后一名来不及掩体的士兵击毙。子弹耗尽，她再度精准窜入十米外石缝，进退利落至极。
借着她的火力牵制，数名倭兵陆续翻上路基占据掩体，其余士兵顺着溪床地势隐蔽突进，整场推进仅一人中弹阵亡。
枪声炸开瞬间，除前方损毁的两辆挎子，卡车前方剩余六辆挎子的士兵纷纷弃车避险，或卧地还击，或仓促寻掩，阵脚大乱。
吕冬与贺静身处前队末尾，离卡车最近，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鬼魅般迅捷的黑影，眼底满是凝重。即便身为顶尖神枪手，他也难以捕捉打向对方的稳定弹道。
贺静身侧的军犬不停狂吠躁动，扰得人心不宁。吕冬盯着前路乱象，低声安抚：“小贺，拉紧一点，安抚好大勇。我们下溪床，那里石块更大，更容易藏身。”
贺静轻声应下，温柔抚着犬头安抚躁动，两人一猫矮身躲进溪床巨石后方。
吕冬全程紧盯那道反复突袭、进退莫测的黑影，心头愈发紧绷。
他刚稳住身形藏好，一颗子弹擦着耳廓呼啸而过，咫尺之差便是毙命。
吕冬猛然侧首，瞳孔骤缩——贺静已然中弹僵倒，气息全无，身侧军犬早已挣脱绳索，不知所踪。
他压下骤起的悲怒，迅速凝神抬眼，望向崖顶。视野里三道黑影放完冷枪便迅速缩头隐匿。他不再分心他顾，枪口稳稳锁死方才暴露的方位。
黑影再度探头，吕冬果断扣动扳机，一道人影应声坠崖。
恰逢崖顶一名倭兵惊惧过度、恐高失神，惨叫一声失足跌落，竟成一箭双雕之势。
转瞬之间，他捕捉到第四个稍晚探头的目标。
斜后方第一辆轻卡倒退十余米彻底停摆，挡风玻璃布满弹孔，司机与副驾早已中弹殒命。
吕冬稳住呼吸、复刻枪法，转瞬便将崖顶剩余两名倭兵尽数狙落。
石缝之中，柯柳卿敛息沉身，并未急于再度突进，任由麾下士兵先行火力压制。两名倭兵往前突进四五米，混战中两名士兵不幸中弹倒地。
趁战局拉扯的间隙，柯柳卿抬手甩出一枚手雷，落在溪床大石前方，距东北军藏身之处尚有距离，并未造成杀伤。
借着漫天硝烟遮蔽视线，她身形一纵，无声无息蛇形突进十余米，全程收枪不射，只为摸清敌方所有藏身点位。
折返崖壁之际，她敏锐捕捉到直角三角石后露出的一抹军装衣角。
两米高的巨石隔绝双方视野，东北军背靠垂直石壁，掩体极为稳固；柯柳卿身处五十度斜坡，仅一石之隔，对峙张力拉满。
她指尖刻意用力，更换满弹匣，清脆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间清晰传开，故意诱骗对方暴露枪口位置。
石后的东北军心绪沉稳，枪口死死对准石缝出口，分毫未动。他浑然不知，百米外的吕冬早已锁定同一点位，只要柯柳卿露头，便是必死之局。
短暂僵持间，石顶骤然响起两声短促手枪枪响。石后士兵应声倒地。
吕冬心头猛然一震，枪口火速转向石顶，已然慢了半步。柯柳卿借力斜坡，顺势利落滑落，踪迹全无。
原来她方才弃置微冲，徒手攀上陡峭石坡，居高临下以手枪偷袭，一招得手即刻撤离。
吕冬迅速将准星拉回她逃窜的方位，一道黑影鬼魅般一闪而过。生死一瞬，人心难免惶怯，他压下心头惊悸，深知慌乱开枪只会徒劳脱靶。
他精准预判对方折返掩体的路线、稳锁准星，可柯柳卿全然不按常理出牌，不回掩体、边奔边射，横向直冲涧溪方向突围。
眼看她即将跃下路基脱身遁走，吕冬心头一沉。
危急关头，先前失踪的军犬突然从路基下猛扑而上。柯柳卿猝不及防身形一顿，仓促侧身避让。军犬凌空纵身，死死咬住她的右手腕。
转瞬即逝的契机里，吕冬果断扣下扳机。
子弹精准命中眉心，贯穿脑后束发皮筋。乌黑青丝四散垂落，她身形失衡，颓然栽倒。军犬察觉杀机落幕，立刻松口撤身。
周遭倭军目睹首领殒命，齐齐失声惊呼：“大小姐！”
田中百慎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举枪对着前方疯狂扫射，凄厉嘶吼响彻山涧：“呀！！！啊！！！！！”
他含怒抬手，当场射杀扑杀主犯的军犬，随即红着眼眶悲愤嘶吼：“为大小姐报仇！”
恰在此时，二十名驰援倭兵从涧外冲入战场，日军瞬间士气暴涨，悍不畏死朝前猛压。
卡车前方东北军已然伤亡殆尽，吕冬右臂中弹、麻木失力，整条手臂无法动弹。他果断弃掉步枪，左手摸出手枪死死攥紧。
倭兵摸不透他残存战力，逼近之时步步迟疑，最近的敌兵距他仅剩十米。
怒火焚心的田中百慎铤而走险，跨步站上涧中凸起巨石，居高临下，刚好俯瞰吕冬大半身形。
吕冬抢先抬枪射击，二十米咫尺距离，往日百发百中的枪法骤然失准，子弹落空。
这一枪失误彻底引燃田中百慎的凶性，冲锋枪弹雨密密麻麻泼射而来，尽数砸在吕冬左手之上。手枪脱手落地，发出清脆轻响。
田中百慎目露凶光，厉声狠喝：“这只猪交给我处置，你们立刻去抢占卡车！”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枪击中吕冬小腹，快步冲上，抡起枪托狠狠砸向对方面门。随即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尖刀，在吕冬眼前缓缓晃动，面目狰狞可怖：“你害死大小姐，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你身上的肉！”
濒死之际，吕冬骤然迸发全部余力，猛扑上前，死死咬住田中百慎半边耳朵。
剧痛之下，田中百慎疯狂挥刀猛刺，数刀尽数扎进吕冬身躯。弥留片刻，吕冬咬牙狠扯，硬生生撕下半只耳朵，方才力竭倒地。
方志毅视角
枪声炸响的第一秒，方志毅瞬间绷紧神经，厉声高喊：“有埋伏，散开！”
后方六辆挎子士兵迅速下车避险，方志毅目光快速扫遍全场，语速极快、果断调度：“小林北，你们三人去最前面的卡车支援！英九，你们三个守住道奇！其他人寻找掩体隐蔽！”
战局瞬息恶化，方志毅很快发现崖顶遍布冷枪伏兵，心头一沉。派去前车支援的三人杳无音讯、生死未知，留守道奇的小队转瞬便一死一伤。
慌乱之中，所有卡车陆续倒车撤退。最前方卡车后退十余米彻底停摆，第二辆卡车十二名士兵下车还击，四人来不及寻掩便被崖顶冷枪击倒，剩余士兵勉强举枪反击，车辆亦停滞不动。
道奇重卡与最后一辆油料车倒退近三十米，退路却被士兵慌乱弃置的挎子死死堵死。
方志毅看着堵死的退路，神色焦灼，扬声急喊：“快！挪开这些挎子！”
他率先冲回路面，身后枪声呼啸，数十颗铁砂穿透棉袄，后背传来细密刺痛。百米外几支老式火铳不断射击，射程有限仅擦破表皮，却让他怒意骤起。
方志毅眉眼含怒，沉声道：“这群杂碎，我去把他们解决了。你们继续挪车，其他人跟着卡车后退，尽量在敌人冲上来前退出涧谷！”
说罢他纵身跃入溪床，躬身压低身形，借着一米高路基掩护快速突进。
前行二十余米，前方八十米处突然有伪军跳下溪床，抬手就是一记火铳。铁砂堪堪偏斜，仅六颗刺入左脸表皮。对方呆立原地慌忙装药上弹，方志毅眼神一冷，抬手一枪将其击毙。
远处一辆挎子疾驰而来，肃清残余伪军后，士兵扬声呼喊：“连长！你在吗？这里的敌人全被我们解决了！”
方志毅望着涧谷深处依旧不绝的枪声，面色沉郁，已然预判此战溃败。他压下无奈，沉声高喊：“杨忠！任务完成，回去！返回山口营！”
杨忠驾车靠近，望着深处战火，语气执拗：“前面还有激烈枪声！”
此时，徐炎指挥油料车退至方志毅身侧。
方志毅转头看向警卫，语气坚决：“陈小超，去开一辆挎子，带徐团长离开，我们要撤了！”
徐炎听闻撤退，当即动怒，上前一把攥住方志毅衣领，神色愠怒：“你说什么？”
方志毅别无选择，眼神果决，一拳狠狠砸在他下颚。
陈小超驾车赶来，目睹一幕满脸错愕：“方连长……你！”
恰在此时，道奇重卡挡风玻璃碎裂的脆响骤然传来。
陈小超瞬间读懂战局凶险，连忙扶住晕眩踉跄的徐炎，将人稳妥扶上车斗。
方志毅抬头远眺，高声急呼：“卓学！卓学！快下车！挎子上的赶紧撤，这是命令！”
卫生员卓学抱着药箱从油料车副驾跃下，两辆挎子即刻提速疾驰远去。
方才勉强后撤的道奇重卡，彻底没了动静。
方志毅回身看向身边仅剩的人手，沉声号令：“剩下的，跟我来！”
他带着五名剩余士兵沿溪床狂奔四十米，躲在巨型岩石后方。转瞬之间，油料车挡风玻璃轰然碎裂，所有卡车彻底停摆，全队退路断绝。
很快，两名倭兵借着油料车车体掩护，探头张望搜索。
方志毅眼神一厉，果断喝令：“打！”
除去卫生员卓学，四名战士同时开枪，三人狙杀探身倭兵，方志毅枪口死死锁定车斗储油罐。
转瞬之间，依托油料车隐蔽的倭兵越聚越多，双方交火愈发猛烈，子弹呼啸不绝。
方志毅侧头看向身侧的卫生员，语气沉重恳切：“等我战死，你就拿出白纱布投降。就说你是卫生员，从没杀过人，愿意为他们救治伤员，他们应该会放你一条生路。”
卓学抬手举枪抵住自己额头，眼神刚烈决绝，字字铿锵：“我堂堂华夏男儿，宁死不降！”
激战持续片刻，三名战士接连重伤倒地，全场仅剩方志毅一人战力尚存。油料车周边聚集七八名倭兵，满地柴油肆意流淌，危机四伏。
方志毅眼底燃起决绝死意，枪口对准汽车底盘果断开枪。
火花迸发的瞬间，满地柴油轰然引燃，整车爆起冲天大火，围靠车旁的倭兵瞬间被火海吞噬。
就在硝烟漫天、战局焦灼之际，先前驶远的两辆挎子突然折返。
杨忠探头大笑，声音穿透硝烟：“精彩啊连长！我们其实没走，就在前方一百多米的高处等你！”
身负重伤、无法移动的士兵靠着岩石喘息，气息微弱却无比坚定：“我走不了，你们快走，我来断后。”
方志毅神色肃穆，抬手郑重敬礼，随即登车。众人快速调整座位，身形瘦小的卓学坐稳车斗顶端，车内所有人俯身将他牢牢护住。
七人两车，借着漫天硝烟掩护，疾驰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