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了。他找了她十一年,用了十一年找到她,然后又用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把自己训练成一个能够在她面前保持距离的人。他一定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无数种开场白,但最后全部放弃了,因为每一种都会吓到她。
所以他才选择了最笨的那种方式——假装路过,假装顺路,假装一切都是巧合。
笨死了。
苏晚柠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把那把伞举起来,挡在两个人之间,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
“余砚,”她说,鼻音很重,声音闷闷的,“你当年丢的那把伞,是什么颜色的?”
余砚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她露在伞沿上方的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没干的泪,但里面已经有了光——不是那种被动的、等待被救赎的光,而是主动的、想要靠近的光。
“灰色,”他说,“和你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你找了很久?”
“嗯。”
“找了多久?”
余砚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远处又有人经过,脚步声轻快,大概是午休时间出来买咖啡的上班族。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四月末特有的那种不安分的暖意,吹得伞面微微鼓起来。
“十一年,”他说,“但我说的是找了十一年。”
苏晚柠从伞后面慢慢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脸。
她以为他会说“我找了十一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应该是深情的,或者痛苦的,或者至少是动容的。但余砚的表情什么都不是——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因为太平静了,苏晚柠才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为真正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说出来的时候都是很平静的。
就像一个人说我怕黑,不是因为他胆小,是因为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
苏晚柠把伞收起来,攥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一步的距离,变成了半步。
“余砚,”她仰起头看他,“我可能暂时想不起来。但我想试试。”
余砚低头看着她。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远处有人在大声讲电话,近处有人在茶水间接水,咕嘟咕嘟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这个世界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晚柠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和余砚之间,悄悄地、不可逆转地、以一种让她既害怕又期待的方式,开始变化了。
就像冬眠了很久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余砚看了她很久,久到苏晚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好。”就一个字。
但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苏晚柠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停住。
苏晚柠跑到他面前,把那把伞塞回他手里。
“伞你拿着,”她说,气息还有点喘,“这样下次下雨的时候,你就又有理由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出那条走廊,跑过电梯间,一头扎进消防通道的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靠着墙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
她在楼梯间里蹲了整整五分钟,才等到心跳恢复正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小周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姐你人呢?主管在找你,说你方案还有问题要改,你再不来她就要炸了。”
苏晚柠打了个“马上到”,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主管催命,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伞我收下了。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会记得带伞。”
苏晚柠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用手背捂住了嘴。
不是想哭。
是想笑。笑得太厉害了,怕被电梯里的摄像头拍到,才不得不捂住。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晚柠昂首挺胸地走出去,脸上的表情切换成“什么都没发生”的工作模式,步伐矫健地往B座走。
但她的心脏一直在唱反调。
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语言,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带着某种久违的甜蜜和酸涩,重复着同一个信息。
下雨吧,下雨吧,快下雨吧。
雨没有来。
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晴得彻彻底底,连一片多余的云都没有。苏晚柠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天气,然后对着那个金灿灿的太阳图标叹一口气,叹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她苏晚柠什么时候沦落到盼着下雨的地步了?
但她就是盼。
上班的路上盼,开会的间隙盼,改方案的间隙盼,吃午饭的时候盼,下班回家的路上也盼。她甚至养成了一个新习惯:路过公司大堂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落地窗外看一眼,好像在确认天空有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
手机里那条短信她看了不下五十遍。
“伞我收下了。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会记得带伞。”
她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一个字:砚。这个字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她好几次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最后留在对话框里的,只有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想了想又觉得太蠢了,人家又不瞎,用不着她来汇报天气。
最后还是没发。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工位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份改了无数遍的方案,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她此刻的心情——悬着,落不了地。
小周端着咖啡路过,第三次看见她这副德性,终于忍不住了,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姐,你这周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苏晚柠头都没抬。
“你以前加班是生无可恋脸,这周加班是春心荡漾脸,”小周掰着手指头数,“而且你这周主动加班了三天,上次你主动加班还是去年年终考核前。你到底怎么了?”
苏晚柠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少来,”小周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苏晚柠猛地抬起头:“没有!”
“那就是快谈了。”小周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姐,你的表情管理真的很差。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在笑,你自己知道吗?”
苏晚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弯的。她飞快地把嘴角压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小周已经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谁啊谁啊?哪家的?我认识吗?”
“没有谁,”苏晚柠把脸转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串乱码,“你快去开会,别在这儿烦我。”
小周嘻嘻哈哈地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过头来,用口型说了一句:“加——油——哦——”
苏晚柠把桌上的便签纸揉成一团丢了过去,没砸中。
小周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苏晚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脑子里全是余砚的脸。
她不记得他。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人,一个住在对门、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她竟然彻底忘记了。不是模糊,不是淡忘,是彻彻底底的、连根拔起的忘记。就像电脑里删除一个文件夹,清空回收站,所有痕迹都不复存在。
但她身体记得。
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心跳会加速,靠近他的时候手指会发抖,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落在皮肤上,像冬天的热水淋在身上,毛孔会不由自主地张开。
她的身体认识他。只是她的大脑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