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拍卖岛的时候，正好是周五的傍晚。
永恒商业街的千盏红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丹药店门口排着长队，木脸掌柜面无表情地将一个个玉瓶递到买家手中；傀儡铺的橱窗里，新到的仙王级傀儡正挥刀劈开一块陨铁，引来阵阵惊叹；执念阁的雕花木门半掩着，几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里面低声交谈，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街上挤满了来自诸天万界的买家。有穿着锦袍的凡人皇帝，有御剑飞行的修仙者，有身披机甲的星际战士，还有长着犄角的魔族。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脸上带着同样的贪婪和期待。没有人知道，这片繁华之下，埋着多少枯骨。也没有人知道，再过六个小时，又一个满怀希望的灵魂，将降落在这条长街的中央。
沈砚混在人群里，朝着丹药店走去。刚收完银蓝帝国三千万玄币的质保金，他手里终于有了余钱。木脸掌柜接过他递来的玄币，从柜台下拿出两个白玉瓶，放在冰冷的玻璃柜台上。
“蚀魂蛊解药，三十天用量。共计两千四百玄币。”
沈砚倒出一粒黑色丹药吞下去，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盘踞在经脉里的刺痛瞬间消散。他将剩下的丹药贴身藏好，转身走进了街尾的代理人酒吧。
酒吧里烟雾缭绕，劣质酒精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几个中级代理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喝酒，看到沈砚进来，一个叫老周的男人朝他挥了挥手。
“沈砚，银蓝帝国那笔单子结了？”
“结了。”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扔给酒保十玄币，“一杯劣酒。”
“我就知道赵峰活不长。”老周灌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前星河帝国的女帝，租了两个道祖傀儡打了五年统一银河系，登基当天一道雷劈下来，连灰都没剩下。都是运气不好。”
他压低声音，凑到沈砚耳边：“对了，明天的归令，归你管。南区的。”
沈砚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这是拍卖岛铁打不动的规矩。
每周六凌晨零点，一枚归令准时降落在永恒商业街中央的传送阵。七个中级代理人轮流负责，一人一周。这周，轮到他了。
胸前那枚冰冷的黑色徽章，会在归令登岛的那一刻发烫。只有持有归令的代理人，能感应到归令持有者的位置。除此之外，哪怕是四大镇使，也分辨不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谁是买家，谁是即将被收割的祭品。
他在酒吧坐到深夜才离开。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宿舍，落在桌上那支刻着莲花的桃木簪上。沈砚拿起簪子，指尖划过冰冷的纹路。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降落在同一个传送阵上。
他也是这样，满怀希望地逛遍了所有店铺，打听师姐的下落。
他也是这样，最后在“成为代理人”和“变成商品”之间，选择了前者。
所以他活到了现在。
而那些没有选择的人，都变成了执念阁水晶柜里，一枚枚散发着微光的结晶。
周六，凌晨零点整。
永恒商业街中央的传送阵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了法阵中央。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身后九条毛茸茸的九尾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她就是苏晚，青丘国最受宠的九尾狐公主。
苏晚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没有阴森恐怖的气息。只有红灯高挂，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丹药的清香和糕点的甜味。和青丘每年三月的桃花集市，一模一样。
她握紧了手里的储物戒，里面装着青丘三千年的积蓄。
所有人都说，拍卖岛是诸天最中立、最公平的地方。只要有玄币，就能买到任何东西，实现任何愿望。
她信了。
她用了十年时间，走遍了诸天万界，终于换来了这枚黑色的归令。
她要复活她的书生。
那个在桃花林里分给她半块干粮，说要考中状元回来娶她的书生。
苏晚深吸一口气，沿着长街往前走。
她第一个走进了执念阁。雕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请问，我想复活一个人，需要多少玄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期待。
柜台后的木脸掌柜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完整复活服务，十亿玄币。目前缺货，下一批预计一万零三百年后到货。”
十亿。
一万年。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手里的全部积蓄，连零头都不够。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执念阁，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没有放弃。
她走进了傀儡铺：“我想定制一个和真人一模一样的傀儡，有他的记忆，有他的声音，可以吗？”
“道祖级定制傀儡，一亿玄币。需提供目标完整神魂碎片。”
苏晚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她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哪里来的神魂碎片。
她又去了丹药店，问有没有起死回生的丹药；去了蛊虫坊，问有没有能召回魂魄的蛊虫；去了武器铺，问有没有能逆转时光的神兵。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要么贵到她永远买不起，要么永远缺货。
太阳渐渐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天过去了。
苏晚坐在街边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花了十年时间，散尽了青丘所有的财富，背井离乡来到这里。
她以为这里是能实现所有愿望的天堂。
原来只是一个更大的、更华丽的牢笼。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了每周一次的小型拍卖会。
她坐在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看着一件件商品被拍出天价。
有能让人年轻五十岁的驻颜丹，有能劈开一颗星球的斩星刀，有能让人隐身七天的无影蛊，还有一枚能让人忘记所有烦恼的忘忧结晶。
唯独没有她想要的复活药。
拍卖会结束的时候，她拦住了一个正要离开的低级代理人。
“请问，真的没有办法能见到死去的人吗？”
那个代理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办法倒是有一个。望乡台，能见到你想见的任何人。不过那是禁地，没有岛主的允许，谁也进不去。”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能见到就好。
哪怕再也出不来，也没关系。
她转身朝着岛屿深处的方向走去。
她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躲过了五队巡逻的黑衣卫，破解了七处低级禁制，身上的白色长裙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九条尾巴也断了两条。
终于，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来到了望乡台的外围。
一道透明的屏障横亘在她面前，屏障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隐约能看到无数人影在里面晃动。
她能感觉到，她的书生就在里面。
可是无论她怎么攻击，怎么嘶吼，那道屏障都纹丝不动。
第三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72小时的自由活动期，只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了。
这是拍卖岛不成文的规矩。每一个归令持有者，都有三天的时间自由活动。三天一过，负责的代理人就会带人上门。
没有人知道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也没有人敢问。
所有打破这个规矩的人，都已经变成了炼炉里的灰烬。
苏晚坐在望乡台外的悬崖边，看着天边的朝阳。
风卷起她破碎的裙摆，像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代理人说的是对的。
她永远也进不去望乡台。
她永远也见不到她的书生了。
这里不是天堂。
这里是地狱。
是专门收割像她这样，带着执念而来的人的地狱。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南区废弃花园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整个拍卖岛，唯一没有人的地方。
她用自己最后的千年修为，布下了九尾本命迷阵。
所有闯进迷阵的黑衣卫和代理人，都被她永远留在了里面。
她坐在花园中央那座唯一没有倒塌的凉亭里，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野蔷薇，静静地等着日落。
今天是他的忌日。
她答应过他，每年的今天，都要陪他看一次日落。
晚上七点五十分。
沈砚胸前的黑色徽章，突然剧烈地发烫起来。
一股温柔却带着刺骨悲伤的力量，从南区的方向漫过来，像浸透了泪水的棉絮，裹得人胸口发闷。
他知道，时间到了。
沈砚握紧了袖中的短刃，转身朝着南区走去。胸前的徽章越来越烫，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废弃花园的铁门外，六个黑衣卫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一动不动。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十二个小时，没有接到沈砚的进攻指令，就会一直站下去。
沈砚走到铁门前，将胸前的徽章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铁门无声地滑开。
眼前的白色雾气瞬间消散。
地上到处都是黑衣卫的尸体，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被吸干了神魂。而花园中央的凉亭里，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
她的手里握着一朵野蔷薇，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容。
听到脚步声，苏晚缓缓转过头。
“你们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再晚一点，太阳就要落山了。”
沈砚停下脚步。六个黑衣卫呈扇形散开，长刀同时出鞘半寸，动作分毫不差。
苏晚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野蔷薇。
“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青丘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他迷路闯进了桃花林，把身上唯一的半块干粮分给了我。”
“他说等他考上状元，就来娶我。我在桃花林里等了他三年，等到的只有他的死讯。”
“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复活他的。后来我才知道，这里什么都买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的夕阳，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我陪他看完了今天的日落。”
“我没有食言。”
她轻轻吻了一下手里的野蔷薇，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身藏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裙摆，朝着黑衣卫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有反抗，没有求饶，没有恐惧。
就像只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约会。
黑衣卫没有任何回应。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押着她，朝着望乡台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纤细而孤单，白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金色血迹。
七十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九条人命。
千年修为。
青丘三千年的积蓄。
只为了看一场日落。
他摸了摸胸前的徽章，已经恢复了冰冷。按照惯例，完成这次任务，他会得到六百玄币的奖励，明天一早，就会自动打进他在丹药店的账户里。
他还知道，三个月后，一枚淡紫色的爱情结晶，会出现在执念阁的水晶柜里，标价三百二十万玄币。
会有另一个失去爱人的人，用天价把它拍走。
然后重复同样的悲剧。
灵主殿之巅。
叶玄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面前的透明光幕上。
光幕上，正快速回放着苏晚这三天的所有画面：
走进执念阁时眼里的光、听到十亿玄币时苍白的脸、坐在拍卖会最后一排的落寞身影、在望乡台外绝望的嘶吼、最后坐在凉亭里看日落时满足的笑容。
光幕下方，一行金色的小字缓缓浮现：
【编号42：苏晚
执念类型：爱情
实际本源纯度：122%
超出预期7个百分点
已移送望乡台
预计炼制完成时间：90天
拍卖估价：320万玄币】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不错。
亲眼看着希望一点点破灭，比直接杀死一个人，能得到更纯粹的执念。
下一轮，可以将自由活动期，正式上调至九十六小时。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0.1秒，然后立刻移开，落在了光幕右下角跳动的倒计时上。
【下一枚归令投放：6天23小时59分59秒
持有者：墨尘
执念类型：信仰
预计本源纯度：130%+】
游戏，永不停歇。
沈砚转身，朝着代理人驻地的方向走去。
夜色越来越浓，永恒商业街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街上的买家还在狂欢，他们还在为了拍到一件心仪的商品而欢呼雀跃。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个公主，为了一场日落，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也没有人知道，七天后，又会有一个满怀希望的灵魂，降落在这条繁华的长街上。
然后，变成下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