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场雨,下得毫无征兆。
苏晚柠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棚下,抱着笔记本电脑,看着眼前白茫茫的水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跟这场雨,总得死一个。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她连伞都没带。群里在催方案,甲方在催数据,主管在催排期,所有人的消息都像约好了一样,在她手机里炸开。她蹲下来把电脑包拉链拉到最紧,确认雨水渗不进去,才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一辆深灰色的SUV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一半,露出半张好看的侧脸。那个男人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被雨水打湿的鞋面掠过,停在她怀里那个抱得死紧的电脑包上。
“上车吧。”
苏晚柠往后挪了半步,她并不认识这个男人。
不是她警惕心低,是这个人看起来实在不像坏人——甚至不像会跟陌生人说话的那种人。他的眉眼生得很深,眉骨微微隆起,眼窝凹下去一点,显得眼神格外沉。但说话的语调很平,像是问今天星期几,不包含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用了,谢谢。”她本能的拒绝。
“雨要下到八点。”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你现在冲过去,电脑进水,方案白写。”
苏晚柠僵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赶方案?
她下意识想拒绝第二遍,但雨已经大到雨棚开始漏水的程度。一滴冰凉的水珠精准地砸在她的后颈,顺着脊椎骨滑下去,激得她浑身一抖。
那男人没再看她,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直觉告诉她,他不是坏人。苏晚柠咬了咬嘴唇,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风口恰好对着副驾驶的座位,像是提前调好的。她抱着电脑包有些局促地坐直,余光扫了一眼车内——干净,过分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纸巾盒都是纯黑色的。
“安全带。”
她“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扯安全带,拽了两下没拽出来,卡住了。
他探过身来。
那一瞬间距离拉得很近,近到她闻到他大衣领口若有若无的松木味。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轻轻一扯就把安全带顺了出来,“咔嗒”一声扣进锁扣。
他没立刻退回去。
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他的视线落在她湿透的衬衫领口——不是领口,是领口后面那块皮肤。她的锁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此刻正往下淌着雨水。
然后他退回去了,目视前方,声音很平:“去哪儿?”
“滨江数字园。”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
苏晚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没有戒指,没有戴任何饰物,左手腕上有一块旧旧的机械表,表盘边缘已经磨出了金属原色。
“你怎么知道雨要下到八点?”她没话找话。
“看了天气。”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让整张脸忽然变得不那么冷硬了。
“不是所有的预报都准。”他说。
苏晚柠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没深想。车子平稳地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催方案的@又多了三条,主管的头像闪个不停。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不是困,是今天太累了。从早上九点开始连轴转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吃了一个饭团。此刻车里的暖气裹着她,座椅的弧度恰好贴合她的腰,舒服得不像一个陌生人的车。
她真的只闭了几秒钟。
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雨还在下,但她不认识这个地方。
苏晚柠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这是哪儿?”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彻底清醒了,然后才说:“你刚才睡着了,我不知道你具体是哪栋楼,在门口停了十五分钟,保安过来敲窗了,我往前开了两个路口。”
苏晚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十五分钟。她在他车上睡了十五分钟。
而他就在路边坐了十五分钟,等着她醒。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你其实可以叫醒我的——”
“你看起来很久没睡了。”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晚柠的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她确实很久没睡了,最近两周项目冲刺,平均每天睡四个小时,眼眶下面的乌青遮了三层遮瑕都盖不住。
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一定很狼狈。因为他看了她一眼之后,忽然伸手从后座够过来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到她面前。
“拿着。”
“不用——”
“你淋感冒了,明天谁帮我修电脑?”
苏晚柠愣住了。“什么?”
他指了指她怀里的电脑包:“你是IT运维吧,或者程序员。这个包是公司发的,上面有你们公司的logo。我们两家公司共用同一栋写字楼的IT服务台。”
苏晚柠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包——右下角确实有一个很小的蓝色logo,是她们公司的标志。
她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路的警惕和紧张都变得有点可笑。原来他是楼里的人,原来他早就知道她从哪儿来。
“那你也是滨江数字园的?”她问。
“对,A座12楼。”
“我B座8楼。”她小声说了一句,忽然觉得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陌生感消了大半。
他嗯了一声,把伞又往前递了递。
苏晚柠这次没再拒绝,接过伞推开车门。雨水溅在她的鞋面上,她撑开伞弯下腰,对着车窗里模糊的侧脸说了句:“谢谢,伞我明天还你。”
他没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苏晚柠转身跑了。
到了家,换掉湿透的衣服,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那把伞是很低调的深灰色,伞柄上没有任何logo,质量好得不像便利店买的。她转了转伞柄,忽然在折叠处摸到一个小小的刻印。
凑近看了半天
余。
只有一个姓。
第二天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苏晚柠带着伞去了公司,午休的时候坐电梯上了A座12楼。12楼是一家做数据安全的公司,前台小姑娘听说她来还伞,一脸茫然地翻了半天访客登记本,最后说:“我们公司没有姓余的员工呀。”
苏晚柠站在电梯里,手里还捏着那把伞,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回到工位,把伞塞进抽屉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同事小周端着咖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那个方案还没改完?甲方在群里催了八百遍了。”
“在改。”她回过神,把伞的事暂时丢到一边。
但没丢远。它就在她脑子里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颗硌脚的沙子,不影响走路,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第二天,她在B座大堂等电梯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背影。
深灰色的大衣,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最里面的那部电梯前,电梯门正好打开,他迈步走了进去。
苏晚柠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跑了两步,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眉眼很深,眉骨很高,就是那个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停在了12楼。
果然是A座12楼。
可12楼的前台说没有姓余的员工。
苏晚柠犹豫了两天。
第三天午休,她带着伞又上了12楼。这次没有去前台,而是站在走廊尽头假装看手机,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电梯口。
12点半,电梯门开了,他走了出来。
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美式,走路不快不慢,步伐很稳,整个人像一块被水冲刷得很干净的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苏晚柠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