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小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苏雨柔压低声音,目光还落在楼梯的方向。
李明竑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她说她没考虑过。”
楼上,李明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踢开,踢开了又拉上来。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远处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去,整个老宅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像有一千条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
“小五,睡了么?”门外传来苏雨柔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李明珠没有回答。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气息变得均匀而绵长,像真的睡着了一样。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门又轻轻合上了。
门外的声音远了一些,苏雨柔像是在对客厅里的人说的,“爸妈,你们还守岁吗?要不要今天早点休息?”
“嗯,我跟你妈去休息了,你们自便吧。”爷爷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奶奶和爷爷离开后,客厅里的人陆续散了。脚步声、低语声、关门声,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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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的灯还亮着,苏雨柔坐在梳妆台前,卸着耳环,眉心蹙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那里,怎么也化不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卸了一半妆的脸,忽然开口:“你说,羽瞳说的那事,是不是真的?”
李秉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半天没翻几页的书,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要是真的,既然是圈子里的人,她为什么不说?王家那边也没提?”他顿了顿,眉头也皱了起来,“不会又来个……什么吧?”
他没把话说全,但苏雨柔听懂了他的意思。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窗外最后几朵烟花炸开,将窗帘映得明明暗暗,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睡吧。”李秉光放下书,摘下眼镜,“这几天她在家里,找个时机问问。不能再出之前那种事了。”
走廊的灯灭了。整个李家大宅沉入除夕夜最后的、浓稠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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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珠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听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隔壁没有翻身声,楼下没有电视声。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轻轻的心跳。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灵了一下。她摸黑穿好衣服——毛衣、外套、围巾、靴子,一件一件,动作很快。然后她拎起包,打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最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客厅里也没有人,沙发上的靠垫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果盘还剩下半盘瓜子,电视的电源灯亮着,小小的、红色的,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她迅速穿上鞋,推开大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合上。冷空气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出租车。
御园。
李明珠站在小区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沿着那条她和周怀瑾走过无数次的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雪未化的人行道上。她走得极慢,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复习什么。
路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春节正常营业”的红纸。她和周怀瑾曾经半夜十二点跑下来买冰淇淋,他穿着拖鞋,她裹着他的外套,两个人在路灯下分食一根化得很快的巧克力脆皮。走到单元门口,她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上看。
五楼的窗户是黑的。
她进了单元门,电梯没有坐,走了楼梯。一级一级,慢慢往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像一场无声的送迎。
站在家门口,她输入密码。手指悬在数字键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下去。“嘀——”门开了。屋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久无人居的、淡淡的灰尘味道。但在那之下,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很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被时间稀释了无数遍的茶,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李明珠没有开灯。她站在玄关,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等眼睛适应了这片黑暗,才换鞋走进去。然后她伸出手,“啪”的一声,按亮了客厅的灯。
一盏,两盏,三盏。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客厅、餐厅、厨房、走廊、卧室、书房——每一盏灯都亮起来,整个屋子亮如白昼,亮得没有一丝阴影。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被她亲手归置过的物件——茶几上的合照,书架上的书,厨房窗台上那个红色的计时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像她从未离开过,像他也从未离开过。
她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冻层里,几排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是她和周怀瑾一起包的。他擀皮,她包,他煮,她调蘸料。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包了满满一冰箱。
他说:“够咱们吃一个月的。”她说:“一个月?你一个人三天就吃完了。”他笑着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李明珠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上面那个饺子。冰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小小的、冻住的石头。差不多六年了。不能吃了。
她关上冰箱门,退了一步,靠在料理台上。灯很亮,屋子很暖,冰箱里还有他包的饺子,茶几上还有他们的合照,衣帽间里还挂着他的衣服,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睡前看了一半的书。一切都在。只有他不在了。
她走到茶几前,蹲下来,看着那些照片。手指轻轻拂过玻璃相框,拂过他的脸。
“阿瑾,”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和你一起过年。以后,我就要去檀宫了。所以今年,我们好好过。”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帽间里取出他那件灰色的羊绒衫,换下自己身上那件毛衣。袖子太长,她卷了两道;下摆太大,她塞进裤腰里。衣服上还有味道——很淡很淡的、属于他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像雨后的青草,像某个冬天的午后,她埋在他胸口时闻到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她抱起他的枕头,躺下来,蜷缩在那件宽大的羊绒衫里,将脸埋进枕头。像一只找到了旧巢的鸟,终于收拢了翅膀。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是觉得很安心,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在这个家里,在这个枕头上,在这件还残留着他气息的衣服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没有梦,没有惊醒,一夜安眠,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海底。
第二天,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屏幕上是苏雨柔的名字。
“小五,你在哪?吃饭了。”苏雨柔的声音里带着的焦急已经压不住了,“你没事吧?”。
“我很好,早饭我不回去吃了。”李明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哑,“这两天我有事,先不回去了。过两天再回。不用找我,也不用打电话。”
“小五——”苏雨柔的话还没说完,李明珠已经挂了电话。
她起床,脱下那件他的羊绒衫,仔细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穿好自己的衣服,去楼下的超市买菜。超市不大,春节期间只开半天的门,货架上有些空,但她还是挑到了想买的东西——排骨、鱼、青菜、豆腐、西红柿、鸡蛋。都是她和周怀瑾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