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忽然亮了。不是她点的——是视频通话的请求。那个名字,那个头像,跳了出来。
陈斯远。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接听。
屏幕那头,陈斯远站在阳台上,身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也有烟花在升空。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刚洗完,比平时看着柔和很多,手机举得有点低,是从下往上的角度,但这个死亡角度他居然也撑住了。
“怎么样,看到烟花了吗?”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显得有些不真实。
“嗯,有。”李明珠将手机举高了一些,让窗外那片烟花也进了镜头,“很好看。”
真是奇怪。几年前,她也是站在这个窗前,举着手机,和周怀瑾视频。那时候她在这头,他在海市那头,两个人隔着屏幕看同一片烟花,他说“绵绵,明年我们一定要一起看”,她说“好”。之后只看了一年,就再也没有明年。但现在,她和另一个人,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场烟花。
“好想和你一起过年。”陈斯远在屏幕那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设防的、孩子气的遗憾,“希望明年我们可以。”
“嗯。”李明珠看着屏幕里他的脸,忽然笑了,“好。我们可以一起做饭吃。”
陈斯远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比窗外任何一朵烟花都耀眼。
“小五,你说真的?”他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狂喜。
“嗯。”李明珠点了点头。
“好期待。”他在那边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承诺的孩子,“今天你们家吃什么饺子?”
“我没下去看。”李明珠靠在窗框上,“我本来就不爱吃饺子。”
“咱俩一样。”陈斯远的声音放松下来,“我也不爱吃,总觉得吃不饱。”
“对对对。”李明珠忍不住笑了,“就是觉得还得再吃点别的才能饱。”
“小五——”门外忽然传来李明竑的声音,低沉而熟悉,“我能进来吗?”
李明珠的表情微微一变,她飞快地对屏幕那头的陈斯远说了一句“我三哥来了,先挂了”,然后不等他回应,直接按了挂断。
门开了。
李明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和匆忙塞进口袋的手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干什么呢?这么慌张。”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李明珠把手机彻底塞进裤兜里,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去,“和同学通话。三哥,你什么时候回京市的?”
“昨天。”李明竑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小五,有没有想我?”
李明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弯下腰,抱住了他。李明竑被她抱得一愣,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三哥。”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是我除了阿瑾之外,唯一想的人了。”
李明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一下,一下。
“小五……”
“我没事。”李明珠松开他,直起身,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弯着的,“想起他还是会疼,深深的刻在脑海里的那种疼。可是三哥,我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我也在走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明竑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妹妹,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少女,看着她为一个男孩奋不顾身,看着她痛彻心扉,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像从废墟里爬出来一样地,重新站起来。他很心疼,也很骄傲。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我妹妹很棒。一切都会好的。有三哥在,一定会让你如愿的。”
“谢谢三哥。”李明珠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泪光,但更多的是暖意,“你最好了。”
“走吧,下楼吃饭。”李明竑站起来,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像小时候带她下楼那样。
年夜饭很丰盛。圆桌上铺了红色的桌布,摆满了盘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饺子是最后端上来的,白白胖胖的,挤在盖帘上,像一群等着下河的小鸭子。李明珠在桌前坐下,刚端起水杯想喝口水,就听到大嫂寒羽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娘家下一辈中间是‘怀’字,嫂子这怀得又是双胞胎,所以我爸爸给两个小家伙起名——寒怀瑾,寒怀瑜。”寒羽瞳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喜悦和骄傲——说的她哥哥的孩子。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寒羽瞳没有注意到大家脸上微妙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解释这两个名字的寓意:“怀瑾握瑜,出自《楚辞》,意思是怀藏着美玉,比喻人有美好的品德——”
李明珠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杯中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凉的。她低下头,看着那几滴水珠,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将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动作自然,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听到。
众人见她没有反应,暗暗松了一口气。
“爸,妈,咱们吃饭吧。”李秉光站起身,端起酒杯,打破了那短暂的尴尬。
李明竑坐在李明珠旁边,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李明珠没有看他,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放着,没有抽回去。
饺子上来了。白白胖胖的,有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面皮是用果蔬汁和的,好看得像工艺品。菜也上了一道又一道,摆了满满一桌。李明珠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做得很好。她又吃了一块,然后放慢了速度。不是不好吃,是她的胃口只有那么大。但她还是坐在桌前,听着大家聊天,偶尔笑一笑,偶尔应一句,像一个耐心的听众,等着散场的信号。
“小五,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寒羽瞳忽然转过头,笑着问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对这类话题的敏锐和好奇。
李明珠放下筷子,看着寒羽瞳,不答反问:“大嫂,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听王家若琳妹妹说的。”寒羽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在滑雪场看到你和一个人很亲密,手牵着手,还——”
她没说完,但那个“还”字后面省略的内容,在座的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想象力填满了。
“滑雪场?”李明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不能吧。我和朋友一起去的,没有和谁很亲密。可能是她看错了。”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寒羽瞳看了她两秒,笑了:“哦,那可能是她看错了。”
李明珠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吃饱了,先上楼睡觉了。你们慢慢用。”
她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她上楼后,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苏雨柔放下筷子,看向寒羽瞳,压低声音:“羽瞳,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寒羽瞳放下水杯,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将手机递过去:“嗯,妈妈,您看,这是若琳发给我的。”
苏雨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滑雪场的照片,有些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照片里,李明珠穿着一身白色的滑雪服,正低头整理雪板,一个穿着黑色滑雪服的男生站在她身边,离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男生的脸被雪镜和头盔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长相,但从身形和气度来看,确实不是普通的路人。
“这人是谁?”苏雨柔盯着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若琳也不知道。”寒羽瞳凑过来,指了指屏幕,“她说她当天没去,是她妹妹若萱看到的。前些日子我们一起吃饭,她说了一句,我就多问了一下,她就找若萱要了照片。男方是谁若萱没说,但可以肯定——”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是咱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这点可以放心。”
苏雨柔将手机还给寒羽瞳,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楼梯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窗外,烟花还在升空,一朵接一朵,将夜空照得明明暗暗的。年夜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切都很圆满,一切都很体面。
只有李明竑没有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杯一直没有喝的白酒,目光落在那盘糖醋排骨上——那是李明珠夹过的唯一一道菜。他想,她真的变了。她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在听到“怀瑾”两个字的时候面不改色,学会了在被人问到“是不是谈恋爱了”的时候笑着否认,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她的心里有一扇门,关得很紧。门里只有一个人。但他希望,未来会有一个人,能再次真正走进去。
楼梯上方,李明珠的房间灯还亮着。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是陈斯远发来的一条消息:「今晚的烟花,替你多看了一会儿。好看。」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窗外的烟花还在升空,一朵接一朵,将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